《画家的情人》Cosette

1、预言

　　假如你无意中翻开了这本书，请允许我提醒你，这些书页里讲述的并不是一个欢快的故事。是的，这是个美丽而忧伤的故事，对我来说，它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但如果你只是想阅读一桩新奇逗趣的轶事，聊以消磨时光的话，我想，它不会是你的那杯茶。

　　留下来的读者啊，容我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我的名字是莱蒙。我已经老了。活过的年岁多得连自己也记不清楚。死神他或许早已经盯上了我，时不时我会感到有一阵微风掠过我的身旁，那便是死神在挥动他的镰刀了。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取走我的性命，但是，最后的时刻就快来临了。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想要将这个故事献给那个人。那个俊俏迷人的精灵哟，在我还年轻力壮的时候闯进了我的生命，十年后，又如同他贸然的出现一样突然地离去。这个故事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将是献给他的。

　　那么现在，请允许我开始讲述。

　　我童年时，曾有位著名的预言师来到我们的小村庄。我那向来有些迷信的母亲兴冲冲地带我前去拜访，想从大师那里窥知我的命运；这个时候，我的父亲则如同往常一样，在忙着手里的活计。

　　在昏暗的房间里，预言师伸出一只干瘦粗糙的手抓住我的手腕，他那原本就布满皱纹宛如陈年橘皮的脸因为努力想要看清楚我的面容而更加皱成一团。因为恐惧，我尖叫了起来，母亲费了好大的劲儿，又是哄又是恐吓的，才让我安静下来。老人命令我将手掌向上摊开，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然后，他宣布，我是个幸运的孩子。

　　“那么他会发财吗？”母亲问道，她所关心的永远只是具有实际意义的东西。

　　“他的好运并不会为他带来财富，”老人歪着头，打量着我脸上怀疑的表情，“而是另外一种远比财富宝贵的东西。这里的这条线——”留着又尖又长指甲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掌心，“告诉我，在爱情方面他会有很好的运气。他将会爱一个人爱到甘愿为之放弃整个世界的程度，爱到近乎疯狂的地步，他的深情能使天地变色。他将会爱上一个人，然后，得到回报。”

　　在我幼小的头脑中，这样的前景听起来黯淡无光、毫无吸引力：一辈子□□情的奴隶？为什么我的未来不是与糖果和热闹的集市联系在一起呢？与其做这世上最伟大的、流芳百世的情人，我宁可他预言我会成为一名卑微的街头手风琴师。母亲也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那么他会发财吗？”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同时失望地瞥了我一眼。

　　注意到这一点，老人对我微笑了一下，从长袍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来一块黏糊糊的糖，塞进我的手心里。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接着一把填进嘴里：它尝起来有甘草的味道。

　　“如果想要我给你的儿子提供建议的话，”预言师说，“他不应当像他的父亲一样以打铁为生，而应当选择其他的职业。人是没有办法抗拒命运的。如果你希望幸运女神眷顾你的孩子，就为他选择某种具有浪漫色彩的职业吧。某种可以引诱她、吸引她靠近的东西，而不像铁匠的锻炉，只能使她望而却步。”

　　老人再次握住我的手，掌心向上，他尖尖的指甲掠过我纤细的手指。“对于铁匠这行来说，这双手太过柔弱了。培养他成为一名画家吧。”

　　于是母亲听从了他的建议。十三岁那年，我受过的教育包括写出自个儿的名字还有从一数到十，在母亲看来，这种程度的教育已经足够。就这样，我被扫地出门，一生中头一次离开家，来到了最近的城市——阿巴布哈。

　　阿巴布哈是座有着几万居民的杂乱无章的大城市，狭窄弯曲的街道里，出没着骗子、小偷、妓女、法官、公证人和画家。我做了一位名叫巴布罗的老好人的学徒，说实话这个人没什么才华，而且相当的不思进取。

　　他卖出的，要么是些拙劣的模仿之作，要么就是些俗不可耐的祭坛装饰画，画中描绘的是眼睛闪闪发光的圣人，还有周身金光闪闪、怀抱着比例失调的圣婴的圣母。肯花钱买下这种货色的也只有那些乡下的穷教堂，就这样，卖画所得仅能供他勉强糊口。我的主要工作是清扫店铺，并且尽量不要碍他的事。虽然我认为自己并没有资格为此抱怨些什么，但当我用纤细的手握住画笔的时候，我向我的师傅证明了他是多么的平庸。巴布罗师傅瞥了一眼我第一次画出来的人物，皱起眉头，摸了摸胡子，毫不犹豫地把我打发到别人那里去了。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段时间，每个新师傅都不喜欢我的天分，我从一个师傅辗转到另外一个师傅手中，直到最后，我看上去像是每个人都会感染一次的某种可怕病菌。然后，我终于长大了，觉得自己已经学到了足够的本领，开始一个人单干。

　　我结识了一群自认为通晓一切的年轻画家，并且，通过无耻地吹嘘自己无与伦比才华，渐渐也有人找上门来请我作画，一来二去，除去日常开销竟也有些结余。很快我的名字便在这个城市的教会和社交圈里流传开来，令我不敢相信的是，我发现自己已经近似于一个名人了。

　　回首过去，事实上，我既不像当时我自认为的那样好，也不像我的朋友们所说的那么不堪。但是这不重要。在那疯狂的岁月里，我使得一位名声可疑的女子怀了孕。她突然又重新发现了名誉的重要性，把这事儿告诉了她的父亲，并提出了跟我结婚的要求。于是，二十岁那年，我的单身生涯结束了。

　　公平地说，那时我确实深爱着我的妻子——我的玛丽莎，还有作为我们爱情结晶的两个健康乖巧的男孩。我是个好父亲，给自己的孩子买最漂亮的衣服和鞋子，有空的时候还为他们制作木头玩具，凡是一名父亲所应该做的我都做到了。但是，婚后的第七个年头，突然一切都变了。

　　玛丽莎对于我频繁与朋友们聚会大为不满，我告诉她那是我的权利。她朝着我大喊大叫，甚至还拿东西扔我，我想要制止她，然后……长话短说吧，结果是她带着两个儿子回了娘家，并且告诉她的父母是我酒后发疯，动手打了她。

　　二十七岁那年，我被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抛弃了，他们很快就离开了这座城市。想着自己说不定再也无法与他们见面，接连好几个月我都沉浸在深深的悲伤中。但是慢慢这种悲伤也被冲淡了。玛丽莎的娘家家境相当不错，应该可以把我的孩子们好好抚养长大。而我，只要与朋友们厮混就可以放松心情。就这样，在他们的鼓励下，我很快又变成了青年时代的那个莱蒙。

　　我努力地工作，挣到的钱根本不是我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庄时所能想象得到的，同时也染上了酗酒的习惯。为了寻找滋味更丰富、更够劲的酒，我离开了城市里普通的大道，来到教堂后面那条更昏暗、更破旧的小巷中，在那里，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我遇见了我的命运。

　　您认为我是在夸大其词吗？事实上，即使是命运，也不能完全解释那天之后我的生活所发生的戏剧性变化。那是在我的三十岁生日过后没几天。在我从贫民区的一家廉价小酒馆回家的路上，我遇见了多年之前那位预言师所预见的那个人，我遇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