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的情人》Cosette

3、殉难者 之后的几周

　　之后的几周，我的生活如常进行：作画、外人的赞美、跟顾客的讨价还价、评论家的批评以及一个个只有大杯啤酒作伴的夜晚。偶尔路过城市中破败的贫民区，我并不热心地留意四周，看是否会发现我那位意想不到的模特，但，从未如愿过。
　　夏天转眼就要过去。一个异常闷热的日子里，命运似乎终于决定逐步展开它的计划。一位名叫堂·理查多的贵族请我到他家中。在他荫凉的会客室里，我接受委托，为他绘制一幅殉难者圣赛巴思丁的画像。堂·理查多的儿子就是以这位圣人命名的。
　　若你们当中有人不熟悉圣人们的生平，我可以告诉你们，圣赛巴思丁是位年轻的士兵，因为拒绝放弃对基督教的信仰，而被雇佣他的罗马人用乱棒活活打死。对一幅画来说，笞打显然不是最有美感的主题，所以，很多人喜欢看的是此前的一次对赛巴思丁的处刑，同样以杀死他为目的但没有成功。殉难者被绑在树桩上，身上射满了箭。
　　至于被拷打的青年的面孔，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阿莱索。他会比我平常雇佣的职业模特便宜许多。除此之外，赛巴思丁这个主题通常要求一定程度的裸露，职业模特们十分狡猾地决定为此索取更高的报酬。而阿莱索肯定一无所知，给他两个金币他就会满足了，而这个数目，仅仅相当于我付给职业模特的三分之一。
　　但是怎样才能找到他？他没有提供任何关于他住的地方的线索，我也没有在他偷我钱包的地方再见到他。最后，我决定让别人去找他。在公寓下面的街道上，我堵住了一个小乞丐。我蹲在他面前，给了他两个银角子，并且向他保证，如果他能够在两个小时内把阿莱索带来的话，会再付给他两个。我猜小偷和乞丐会远比一个外人更清楚他们的同伴的动向，而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我就听到公寓外面的铃铛叮当作响。下楼后，便看到那位有进取心的小乞丐与阿莱索站在一起。我将许诺的银角子付给小伙子，他就匆匆忙忙地跑开了，像是害怕我会突然改变主意把它们要回来似的。看着阿莱索，我微笑着说：
　　“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请进。”
　　我是多么怀念这张面孔啊！很奇怪，那些打孩提时就了解的东西会在我们的头脑中变得模糊不清，但有些景象却可以在短暂的交会后留下深刻印象，从此挥之不去。我注意到，在上次相遇后他大概参与了一场斗殴，他的眼睛周围有着乌青快要痊愈时的黄色淤痕，他的面颊上有划伤的痕迹：但是它们丝毫无损于他的美貌。我把他带到楼上的画室，关上门。
　　“我有个生意要介绍给你，先生，”我用活泼的口气说，注意到，提到钱的时候他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你有张美丽的脸，我想要你做一幅画的模特。如果你接受的话，我现在就会付你一个金币，工作完成的时候再付一个。你觉得如何？”
　　“我干。”他立刻回答。我咧嘴一笑，拿出一个金币，伸手交给他。当他接过去的时候，他迎着我的目光，眼神自信、坚定而无所畏惧。
　　“很好，”我温和地说。“这幅画是关于赛巴思丁的。你知道那个故事吗？箭以及其他的？”他点了点头。穷人或许不识字，但从幼年起，他们就被带到教堂，因此对镶嵌画、油画和石刻上圣人们的故事烂熟于心。殉难如同道德规范一样，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上打下深刻的烙印。“这样，”我继续说，把躺椅拉到房间的一端，“我希望你站在这里，这根柱子旁边，看见了吗？”
　　我指给他看，他需要站在屋子角落里的立柱前，假装它是故事中的树桩，他的胳膊需要反背在立柱两旁，好像被绑在上面一样。他一言不发，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退后几步，打量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先生，你可否，”我指着他的衬衫。“衬衫。脱下来。”
　　“脱下来？”怀疑回到了他的眼中，我长叹一声。
　　“我向你保证，先生，我只是想要给你画像而已。赛巴思丁，你或许还记得，殉难时可不是穿戴整齐的。”他小心地动了下肩膀，把衬衫扯到头上，然后把它扔到地板上。“很好。现在，像刚才安排好的一样。”我示意他回到柱子旁边。
　　我的缺点之一是作画时会完全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拿起画笔，我开始勾画阳光投射在他身体上的光与影。混和了浅赭色和生赭石，勾勒出瘦长结实的躯体的形状，男孩光滑的胸膛和拉紧的胳膊，头垂到一边，脸转向一旁，被黑色长发挡住……
　　“你干画画这行多久了？”他突然提问道。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我从画架的边缘环顾四周。他侧着脸，从头发的空隙里观察我，身体依然固定成摆好的姿势。
　　“从我十三岁起，”我说，想起老好巴布罗，不禁微微一笑。
　　“你现在几岁？”
　　“三十。”我懒洋洋地放下画笔。“老了。”他轻蔑地哈哈大笑。
　　“没错。你简直就是个老头子。”
　　“谢谢。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不用保持姿势了。”他从立柱那里走开几步，向上伸展胳膊，叹了口气。我静静打量着他的身体。真是个出色的模特：足够瘦削，能让肌肉显露出来，但也足够强壮，肌肉的形状十分清晰。界于少年和成年男子之间的躯体。“你多大了？”我随便地问。
　　“二十一。一直是个小偷。”他微微耸了耸肩。“从前从没被抓到过。”
　　“这么说，上次我干了件不得了的事咯？”我挖苦地说。我站起身，叫他过来看画。“现在这个看起来不太像你。因为，正式开始画之前，我需要先定义出明暗区域。你得每天都来，大约持续两个星期，然后才能完成。但是，如果你准时而且认真，我可以保证，这份工作肯定对得起你付出的劳动。”
　　“是吗？”他问道，从口袋中拿出他的金币，心不在焉地在指间把玩着。
　　“不是额外付给你钱，”我带着歉意的微笑继续说。“我已经给你开出了价钱，你也接受了。但是，我可以保证你吃好穿好。你身上这些破烂一点也不适合一位著名画家的模特。”
　　“这样的话，莱蒙先生，你可以期待我的表现。”他微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除了那种街头小混混式的嘲弄的笑。而且，我又一次感到意外了：似乎他的一口牙都是齐全的，对一个在街头讨生活的年轻人来说并不常见。
　　“你今天一直都很有耐心，”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晚上我邀请你与我共进晚餐。”
　　我最喜欢的餐馆就在拐角处，不幸的是，那里的酒搀的水太多以至于淡而无味，但是他们提供的食物却是热乎乎又分量足的。这家小酒馆的常客是我这样的艺术家，还有些跟我们社会地位类似的人：小商人，军官，受人尊敬的工匠以及等等。阿莱索这种人，甚至是连门槛都不会让他们跨过。
　　但是，有我的陪伴，没有人置疑他的进入。我们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落座。今晚，他们正在壁炉上烤制一只滋滋作响的乳猪。我点了两盘猪肉，塞给烤肉的男孩两个银角子，来确保我们会得到最美味的部分。从酒吧侍者那里，我买了两大杯淡色啤酒，并且把它们放在阿莱索面前。他犹豫了一会儿，但，当我开始吃的时候，他抓起面包片和猪肉，那架势好像它们会很快从地球表面消失一样。
　　我从没见过任何人的进食速度能与他媲美。只有在大口喝啤酒的时候，阿莱索才会停止咀嚼。我真害怕他会因为消化不良而倒下，最后我决定试着与他交谈。
　　“阿莱索，除了偷窃之外，你真的没有干过任何其他形式的工作吗？”
　　他用手背抹掉嘴边的油渍。“没有。除了有一次，一个老花花公子在街上拦住了我，把我带回他的家。就好像你上次那样。只是——”他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想要的东西跟你不一样，但是他给了我很多钱，所以我就让他如愿了。那人是个古怪的老杂种。如果你要问的话，只能说这事儿有点恶心。”
　　“哦，”我说。我还能再说什么？这会儿他就坐在那里，观察着我的狼狈，一边咀嚼猪肉，眼睛里有微小的火花在闪耀，然后他说：
　　“你呢？”
　　“没有，”我笨拙地回答。“不像你那么……丰富多彩。一直是个画家。”
　　“他们说你性格有点古怪，”吃完了盘中的猪肉，并且咽下了最后一点啤酒之后，他突然说。现在他不管说什么，我都没有办法夺走他的晚餐或者他的金币了。“你是个画家，有那么多钱，但是你有一半的时间都醉醺醺的。这周围所有的酒馆都认识你。你怎么不跟你那些上流社会的朋友们一起？”他的眼神尖锐，探寻着话语背后的真相。他的感觉远比我愿意相信的更敏锐。
　　“我没有任何‘上流社会的朋友’，”我静静地说。“我只是个铁匠的儿子。除了请我给他们画像之外，他们不想跟我发生任何关系。至于其他的画家，我好像是太古怪了，所以跟他们格格不入。我年轻时的朋友都搬到其他城市去了，但是我并不介意。”我挑剔地想。
　　“孤独不是件坏事。它有自己的好处。”
　　“真的？”他直视我的双眼，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可以看出，他并不相信我说的，可是，他以为他是谁，竟敢质问我呢？一个我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街头小偷，他唯一的价值就是他的外表而不是他的人生观。“还有另外一件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一直希望有人能请我吃一顿像样的晚餐，我会很乐意成为他的朋友的。”我微笑了。
　　“谢谢你，阿莱索。这是不是说，我的钱包从此安全了？”
　　“别的我也保证不了，”他咧嘴一笑。
　　晚餐后他就离开了。我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公寓，在赛巴思丁的草图前，伫立了很长时间。我举起蜡烛，观察光线是如何落在画布上面的。对于今天这样的开头我很满意。但是有一点使我吃惊：很奇怪，在看着这幅画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赛巴思丁”而是“阿莱索”。不过，他那种硬邦邦的诚实给我的印象是太深刻了，所以我并不觉得如何担忧。
　　去隔壁的小卧室睡觉前，我走到窗边，低头看着月光下的马路。这个时间，阿巴布哈的□□开始出没，街角有影影绰绰的人闪动，远处有呼喊在空气中回荡。阿莱索已经消失，回到他从前的生活中去了，那是个我的金钱和保护无法到达的领域。想到，他还不怎么了解我，却如此爽快地给了我他的友谊，我不禁微笑起来。
　　看着窗外，我想，上帝保佑你，阿莱索。今晚不要卷入争斗；不要再伤害你的那张脸。而且保证你明天准时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