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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逃 ...

  •   季山阳是被清晨的阳光晃醒的。
      身后的莫文秋似乎早就醒了,感觉到他的动静,忙转过头,轻声问:“怎么样,好些了吗?”
      “你才是……”季山阳忽然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只是声音仍然十分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复而开口问:“你好些了吗?”
      两个少年侧着头相视,莫文秋笑了起来,季山阳的眼中也露出一点笑意。

      今日是莫家次子莫文杰的生辰,全府人都在忙着接待前来庆生的贵客,一直到晚上也没人给他们送饭,好在二人都是炼气修为,一天不进食也不会感觉太过饥饿。
      二人便一直这样背对背地靠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没有人问明天的审讯打算如何是好,因为他们心中早已各自做好决定。
      莫文秋似乎好久不曾与人这样说过话,因此说的话较之平常还要多上一倍。
      他先问季山阳这两年有没有被家仆和兄长欺负,又问他在灵气那样稀薄的地方是如何修炼的,如此琐碎问题问了一堆,季山阳虽寡言少语,却仍然很有耐心地挨个儿答了。
      季山阳当然不会觉得话这样多的莫文秋很烦。
      他想,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能这样说话了,他就要死了,就再也见不到莫文秋了。
      他有很多想对莫文秋说的,他想对他说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又想鼓励莫文秋说他一定能筑基,又想问很多问题,最后怕被莫文秋觉察出他的必死之意,于是什么也没说,只专心回答莫文秋的问题。
      知道他似乎过得比先前在三房过得更好时,莫文秋终于放下心来,语气也轻松不少。
      季山阳偏过头,恰好能看到少年稚嫩而恬静的侧脸,莫文秋一双桃花眼微微下垂,长长的眼睫遮挡住眼中温柔的光。
      季山阳不知道为什么他什么时候都能这么平静而愉悦,若他是莫文秋,从小卧病,又受母亲白眼,动辄受罚,名义上虽是莫家的三公子,过得却并不比一个不受宠的小妾生的孽子好……
      他扪心自问,是做不到莫文秋这样泰然处之、微笑面对的。

      “你的伤……”他终是犹豫着开口,问,“是谁?家主不会罚你罚得这样狠。”
      “是大哥,”莫文秋说,“怎么说也是泄露家族秘法的大罪,只被打二十棍真是谢天谢地。”
      “你跪在那里的时候,考虑过后果吗?”
      莫文秋笑了起来:“横竖死不了。”然后又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只知道,我要是不站出来,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季山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半晌后幽幽开口:“你不恨吗?”
      “嗯?恨谁?”莫文秋有些不解。
      “恨莫文乐,莫正平,你娘,莫家,恨老天给了你这样的身体——二十棍是莫文乐主动提的吧?莫正平却看在他是嫡长子的份上,明知你身体不好,还是罚你了,你就不怨吗?你娘从不把你当做她亲生的儿子,动辄打你泄愤,你不恨她吗——”
      他越说越急,最后戛然而止,再开口,轻声缓缓道:“还有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你就不怨我吗……”
      莫文秋怔愣片刻,眉眼柔和许多,眼神温柔又有些悲伤:“小阳,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他转过身,跪坐在地上,道:“你转过来,看着我。”
      他扳着季山阳的肩把他转了过来,让他也面对自己坐着,脸上虽不是以往总带着的温和笑意,却仍然平静而柔软,显得十分认真。
      他盯着季山阳黑漆漆的双目,道:“我从小多病,能够出身于此修真世家,修习仙法,勉强活到这么大已是万幸。我明明是个随时准备离去、百无一用的人,爹娘却照顾我至今,两位兄长也从未亏待于我,再说这次也是我自作自受,只被不轻不重地打二十下实在太轻了。”他笑着摇头,“越长大越发现我每多活一天,都是上天与我的恩赐,一切的酸甜苦辣都是能可证明我尚活人间的存在,怨恨的感觉对于我这一生来说,太过浪费了。”
      季山阳一怔,不知说什么好。
      有些人是靠仇恨才能活下去的,比如说失去了母亲的他;可有些人如莫文秋,竟是以对万物的感激之情生活。
      他虽觉莫文秋的话不无道理,却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他觉得莫文秋实在是一个和这个充满贪欲、嫉妒、背叛的修真界格格不入的人,就仿佛月光一般永远平静而温柔,却终究和凡世隔着几千几万里的距离。
      他想,或许这样的莫文秋才是最适合修仙的人。季氏说她之师门曾是“护道者”,如今大道不古,可曾经的“道”,是否就正如莫文秋这般呢?

      此时莫文秋又继续道:“至于你呢,你虽也是我至亲之人,但比起其余兄弟姐妹来说,你还是不同的。”
      他说完微微垂下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而后又赧然一笑。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次我生了重病,只有爹来过一次,之后几天除过照顾我的人以外,始终只有我一人。自我有记忆起,我的每一天几乎都是一样的,要么是卧病,要么自己修炼和看书,然后每夜闭上眼睛,猜想我明天还醒不醒得来……然后那天,你就推门进来了。”

      季山阳记得那一天,他因为偷了药被二房的家仆追得满院跑,情急之下推开了那间似乎从未开过的房门。
      床上,一个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好奇打量着自己。
      他隐约分辨出这个小孩没有恶意,却仍蹿上床去,勒住他细弱的脖颈,威胁他不要出声。
      床上的孩子被他勒得咳了起来,季山阳更紧张了,此时外面有家丁敲门:“三少爷,您这里可有什么不对?”
      那被勒住脖颈、咳得眼泪直流的孩子却不见慌乱,轻轻拍拍季山阳手臂,然后道:“无妨。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只是有个小贼往这边来了,怕惊扰了少爷。”
      “嗯……我这里没人来的,是不是往二哥那里去了?”
      外面家丁便消除了戒心,告了罪,离开了。
      这时本该被胁迫的孩子忽然转头,眼里带着些晶亮的希冀,说:“我叫莫文秋,你是谁呀?”
      季山阳看着对方的眼睛,半晌,生硬地吐出三个字:“季山阳。”

      “你把门推开了,就像是一个时间凝固的房间里……有风吹了进来。”莫文秋轻声道,“那天之后,我每晚便不再想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而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这个有趣的弟弟一面呢……小阳,我不知道你心中对莫家的怨恨有多深,也不知道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我只想让你知道,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小弟,是我这辈子最重要、最想保护的人!”
      两个少年对视良久,季山阳先移开了眼,闷声道:“你这么肉麻干什么?”
      莫文秋笑:“难得有机会这样和你说话嘛,有机会就要说出来啊。”
      季山阳还未来得及从这句话中品出什么意思,莫文秋便神秘地眨眨眼,压低声音:“明天的审问,秋哥有办法的,你不用担心。”
      说着,他从贴身处拿出两张蓝色的符纸来,递给他一张,狡黠地笑了起来。
      季山阳把蓝纸举在眼前,对着小窗的月光仔细端详,上面用朱砂绘有繁复花纹:“这是……”
      “按照惯例,每个莫家子弟在十四岁后,每年可自行挑选福禄阁两张符箓,每进阶一层又可多挑选一张。这两张救命符是我今年挑选的,听闻由元婴期的长老亲自所画,危急关头定能保全咱俩性命!”
      季山阳仍有些疑惑:“这是符箓?这小小一张纸又该如何保命?”
      莫文秋先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伸手摸摸他的头,笑道:“你把它展开,秋哥教你。”
      季山阳依言展开符箓,夹于两指之间,莫文秋让他站好,然后将灵力缓缓注入进去以激发符箓上的阵法。
      季山阳愣了一下,问:“现在就激发?”
      莫文秋点头:“自然,这符箓生效需要一段时间,现在激发无妨的。”
      话音刚落,就听地牢门口似有交谈之声。
      莫文秋神色一变,急道:“快!”然后自己也展开符箓,催动灵力。
      季山阳见他如此,也立马照做,灵力甫一向符箓汇聚,便感觉周身空气几近凝滞,周身杂音全然消失,只剩对小小符箓中蕴含的强大灵力而震撼。
      他的脚下缓缓出现一方幽蓝色的法阵,随后周身气流陡然一动,以他为中心飞速流转起来。
      就在此时,他看到三人匆匆赶到——为首二人,正是莫正平和莫家二长老莫元思。
      几人面色俱是一变,季山阳猛地转头看向莫文秋,却悚然一惊:莫文秋虽也夹着符箓,可身下根本没有法阵出现,隐约间他感受到莫文秋的灵力似乎在向自己这方流动!
      他想干什么!
      季山阳正要开口,却见莫文秋苍白得完全失了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个平静又温和的微笑来,一双平日就带笑的桃花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格外晶亮,他甚至隐约看到他颊上的酒窝。
      似有所感,季山阳心中猛然一坠,正欲挣开法阵,却动弹不得。
      这只是眨眼一瞬。
      下一刻,莫元思和莫正平的灵力轰然打来,就在他身前却立起一道法术屏障,稍一减缓了两个金丹修士的冲击,季山阳下意识扭头看莫文秋,只见少年身形巨颤,然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便是他最后看到的东西了。

      季山阳站在山崖间,秋夜的风吹得他发髻散乱,入骨的寒冷。
      他怔怔望着面前的群山,摸了摸脸颊,一片带着血腥味儿的黏腻。
      上一刻还温热地喷溅到脸上,此时却被风带走了温度,变成一片冰冷粘稠的暗红。
      少年又将手上的血抹在颊上,然后缓缓蹲下,抱着膝盖,流下一行眼泪。
      那身影在秋风中蜷缩着,似乎渐渐没了动静,却又忽然发出一声抽泣,宛如野兽在绝路时的悲鸣。他终于意识到,他想要保护的最后一个人也不在了。
      那声悲鸣渐渐消散在秋风里,仿佛只是一个秋夜的幻觉,月光已然柔和。
      少年站起身,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一步一步向月亮所在的方向走去,手里捏紧母亲留给他的玉佩,感觉抓住了茫茫长夜中唯一的一点温度。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许早已精疲力竭,他的每一寸骨肉都叫嚣着要他停下休息,可即便如此身体仍然不听使唤地缓慢前行着,仿佛这样就能忘了某种感觉,又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一步步记住这种感觉。
      此时手中玉佩却忽然大震。季山阳愕然停下,看着忽然光华大作的玉佩,只觉似乎有什么难以描述的东西飞速向他靠近——

      就在下一刻,月光大盛,风骤起,一人在月光下翩然降落,白衣黑发,衣袂飘飞,身姿清雅出尘。
      那身白衣上有云纹在月色下光华流转,恍若真仙降世,只一个背影便能让众生倾倒。
      来人落地,转过身来。
      季山阳从未看到过这般姿容仪态的人,一时间头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只剩来人一双凤眸,伴随着一阵灵风越来越近……

      “……娘……”

      此时,千里之外的莫家。
      刚办完饷宴的府邸此时却分外安静,安静得过分,就连守卫的家丁也不见,只有夜灯尽忠职守地发出微弱的光芒。
      月色一视同仁地照亮莫府每一寸角落,照在地上黏腻得停止流动的液体,宛若一条绝美银河。
      地牢门口。
      一双绣鞋踩在地面上,发出黏着的声音,留下半个小巧的脚印。
      一只素手推开地牢大门,静谧夜空传来“吱呀”一声,分外诡异。
      女子站在门口,看着内中血肉横飞的惨状,并未露出半分惊惶之色,而是向后微一偏头。
      “连金丹真人都……啧。”
      一个面色阴郁的青年淡淡道:“它这是饿得厉害了。”
      女子不语,但笑一声。
      此时阴风阵阵,一股黑气贴着地面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最终形成一道黑影。
      黑影居高临下地漂浮在半空,就连月光也照不透当中之物。
      青年只一旁冷眼看着,女子却俯身见礼,缓缓道:“奴婢玉砚,恭迎少主回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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