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有邪》南青木丰

6、第六章 米粒把一箱

　　米粒把一箱的衣服拿去卖，没有一个收货商要。她在夜市上摆了一个位置，低着头挨了一晚上，把衣服都处理掉了，好几万的原价，最后只卖了三千多。最后一件是两百块钱卖掉的，她差点想反悔来着。又忍住了，只是觉得无比难堪，手里的钱让她觉得难堪，眼底下来来往往的脚步让她难堪，对面的上下扫描自己的胖妇女让她难堪。
　　而这段经历是沈佳琪和杨辰都不知道的，她只是说自己有一个不怎么能做事的妈妈。和被摸了一把大腿一样，米粒把这些细节都归成了无法说出口的不堪。她自觉能够忍受粗茶和淡饭，却不好忍受一个鼓励自己做交际花的母亲。
　　剩余的学费是杨辰代她交的。杨辰准备换设备攒下来的钱，全部拿去给米粒交了学费。杨辰是偷着缴的，沈佳琪帮他搞到的学号和身份证信息。米粒收到缴费成功的短信时候，愣了半响，她没有排查，也没有四处追问，只是茫茫然的回到寝室，大睡了一觉。
　　但是这并没有让他们的感情变得更加好。
　　后来沈佳琪明知故问的打着诱饵问：“学费着落了吗”
　　“嗯。”米粒只这样嗯了一句就不予回应了，眼睛盯着奶茶桌上的法语书，手指纤纤得转动着一支笔。她的好奇心在收到短信的半个小时内就散光了，谁都可能是，可能是和妈妈打赌输了的赌客，也可能是妈妈介绍的最后一个富二代男孩子，还可能是差点成为她继父的众多人选里面的一个，再理想浪漫一点，可能是一个善良的大学老师，也可能是想在平凡里找到英雄梦的沈佳琪，最坏可能是杨辰。
　　结果真的是杨辰。知道这个谜底一点也不难，杨辰一直要买的设备没有再买，音乐会和话剧也不看了，吃饭只选最便宜的套餐，他点餐的时候，米粒只瞥了一眼里面的青菜，自尊心就跳出来作祟，她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米粒介意任何男生的钱财援助，介意他们昂贵的礼物和不菲的餐费，她要付出等价的东西，除了愉悦对方的社交技巧，别的她一概付不出，很多社交场面总能令她想起她的母亲来，穿着各色的皮囊，戴着不一样的表情，看上去生动丰富，而回到家，精彩纷呈都被褪到了衣架子上，瘦伶伶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桩白骨。所以她是随身带着一条界线的，很多人都被赶到了界线那一端，而没法避免的交道也会被处理得清清白白。她杜绝一切浮夸和变成巧言令色的可能。以为可以换取深刻和安定。
　　现在米粒所面临的这份尴尬又是不能说出口的。
　　说起来可能不信，米粒对杨辰的崇拜并不低于沈佳琪。和沈佳琪所赞美的才华和梦想不同，米粒崇拜的是他的一份体面。亦舒有句名言说，做人最要紧的是姿态好看。米粒眼里，杨辰就是那种姿态好看的人。是那种有着令人舒服的礼貌的男生。他笑起来会隐隐露出来一颗虎牙，和人鞠躬总是能鞠到九十度，衬衫袖子卷的整整齐齐，走路总会把女生护在道路里面。杨辰能和几乎所有人相处，个性十足张扬跋扈的富二代，唯唯诺诺的小声低语的男生，被排挤孤立的女孩子，比起大家都惯会的势利眼还有拿捏不准的自我认知，杨辰带着那种幸福人家生长起来的男生的生活底气，这底气令他分寸感把控的很好，令他表现出来的人格也很好，好到让人情不自禁的自卑。
　　是的，米粒这样的姑娘也自卑，只是比起沈佳琪来，她的自卑更隐秘，而她又聪明得会对这份自卑进行包装罢了。她的自卑更像是一种赌气，母亲从各个方向贬低了她，她便更拼命得想从柳向美对她的设定里逃离，一点一点藏匿起自己身上留下的柳向美式的痕迹。她厌恶柳向美软弱的品格，寄生于男人身上的没骨气，但是米粒靠这份低廉的自尊养活，她靠她所瞧不起的方式养活。
　　柳向美带给她的惶恐不止于此。柳向美是讲爱的，她年轻一点的时候口口声声爱每一个经过她人生的男人，每次分开痛苦得不能自救。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狠狠吸掉他们最后一点血。有人举债给她买包，被债主砍得血肉模糊。那个包确实成了柳向美最喜欢的包，她拎着它赴了另一个男人的约。她把爱情和金钱混在了一起。爱对方的时候不妨碍她敲诈他，敲诈的时候也不打扰她真的爱对方。好在后来她不再怎么爱别人了，只剩了专心专业的敲诈。
　　所以于米粒来说，她不能把两件事情搀和在一起。爱情和金钱。这是两码事。
　　米粒开始攒钱偿还那八千块钱的学杂费。她开始逃课去做兼职，但钱永远都不够。她手里的钱总是有各向去处，花钱像是一种本能，她又转而相信“钱是赚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那一套理论。为了赚更多钱，米粒报名了一个某形象代言的选美比赛。
　　倒不是什么大的选美比赛，选的是一个景区的代言人，第一名可以有十几万的签约费。
　　比赛消息来自一张学校公告栏的海报，被埋在各种社团招新和寻物启事里，奖金数字被加粗标红，她匆匆拍了一张照片就离开了。在做兼职的公交车上又翻出来了那张海报照片，发送了报名消息米粒忽然紧张起来，她总忍不住不经意得看一眼手机，两分钟后，手机收到报名成功的短信，包含参加海选的地址。
　　米粒一个人去参加的海选。海选过程十分潦草，女孩子像流水一样排着队从一扇门进去，从另一扇门离开，屋子里坐了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目光像夜晚里的车灯一样刺眼。问题大致一样，女孩的回答也大致一样。其实回答成什么都没什么所谓，一进屋就被判断出来留下还是走掉，人们对美的定义趋同到可怕。
　　但米粒被提问的时间格外长，学的什么，有什么才艺，爱看什么书，爱看什么电影，最后连三围都问出来。米粒回答礼貌又简单，中规中矩，一个男评委在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后，遗憾得推了推眼镜，“你可以表现得更有特色。”米粒不大明白他所提出来的关于“特色”概念，男评委又说：“有的姑娘活泼，有的姑娘风情，有的姑娘健康阳光，人们总想把自己的某一面释放出来，但你好像一直拘着自己，什么也不想表现，像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
　　米粒忽然想起自己擅长表演的母亲，想起来她转瞬起又转瞬灭的风情，还有风情后的空洞，风情总有代价，但人们依旧赞颂这个。想着她泛起来一个无辜的微笑。
　　后面没有谁再为难米粒，毕竟选的还是美而不是选个性。她的美一点也不掺水分。米粒顺利进入了复赛。复赛请了团队为女孩子设计新的造型，让她们自己选择背景和道具，拍一组主题照片，以照片质量决胜负。她的主题是“轻怅”。她也懒得标新立异更不愿意深度思考，只按照字面理解去准备。照片是在白玫瑰花丛里拍的，她穿着纱裙坐在花丛里掉了一滴眼泪。与她化妆的老师夸她皮肤好，五官好，不上妆比上妆还好看。妆淡人清爽，骨肉匀亭，眼睛漆黑漆黑，描出来的线条淡淡柔柔的，白光打过来也不显弱，她就靠着这一点闯进了决赛，那正是全民看厌整容脸浓妆的时候，虽然照片里表现力不怎么高明，专业评委眼里，这美得太普通，太直白，太像影楼里的模板照片，但普通的美容易赢得人气，这份好人气让米粒隐隐有取得冠军的势头。
　　进入决赛以后，米粒才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杨辰和沈佳琪。沈佳琪的祝贺诚恳忠实，她的妒忌像是在成年累月的相处里磨平了，她依然是三人圈子的成员，态度更加和平，为人更加平稳，甚至风趣也学会了一些，她配了隐形眼镜，脸蛋瘦下来一些，齐刘海偏分过去，露出来五官，样貌变得更好看。
　　杨辰不会是那种平稳靠谱的人，他做事方式更时尚更活跃更风趣。沈佳琪越发像是他的一个助理，一个秘书，一个护卫，对此米粒并没有什么嫉妒心，她看的清楚，她们不可能成为情人，她们只会成为战场上的兄弟，因为沈佳琪实在不够神秘，而杨辰对女朋友的标准又过于挑剔，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标准的话。
　　杨辰对女朋友的要求好像是一道开放思维的问答题，答案是什么没有谁知道，杨辰都不一定知道，可他却是评分人，是一个严苛的评分人。她们间亲昵眷恋激情很快便过去了，像大河冲过了峡谷，平缓无澜，现在的亲密并不比其他相亲介绍凑到一起的情侣多。米粒常觉得自己更是杨辰的一个玩伴，她们在大学几年的玩耍中，表现得克制有礼，无比得体，她是因为女孩子的矜持，他又是因为什么米粒常怀疑在他的体系，她作为女朋友分数并不高。但是米粒世界里，他作为男朋友却足够好，他的好又似乎是教养带来的，而不是情欲带来的。她们的相爱在及格线以上，她对他的感情又比及格线高出很多。米粒并不是杨辰的soulmate，但却是一个慷慨的姑娘。她清楚这一点，又忽视掉这一点。她甚至庆杨辰这样的挑剔，因为如此她只是和他的想象力为敌，他心中的soulmate，在那样的女孩出现之前，再优秀的姑娘都与她一致。他的标准如果低一点，她才会更头疼。所以现在，她和杨辰彼此霸占。至于沈佳琪，她是someone，并不是the one，米粒对这件事情上充满自信。
　　杨辰疑惑的眉毛扬起来：“我原来以为你不喜欢这些。没料到你这么长时间都在做这件事情。”说完又撒起娇来：“还好只是因为忙着选美，前段时间连人都看不到，谁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么紧张严肃的，问也不肯说。总担心你是计划着要抛弃我们哥俩了。”说完他拍了一下沈佳琪这个“哥们”的肩膀。
　　沈佳琪也配合着，“弄得我也玻璃心起来。”
　　米粒长出了一口气，好在没人问她为什么要参加这个选美比赛，赚钱这个目的总是没有那么高雅。而只是因为赚奖金吗？她也说不清楚了。何况米粒讨厌别人问为什么，脱口而出的回答也许并不是原因，也许只是揣测。担心消除以后，她的感动才迟迟来了，这两个暖心的哥们！但是迟到的一下让她的情绪丧失了活力，“你们这份担心可多余了。”
　　觉得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于是又补了句誓言一样的话：“我永远不会抛弃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