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有邪》南青木丰

17、第17章 沈佳琪依然

　　沈佳琪依然住在自己那所满是补丁的出租屋，张先生给了她北京别墅的钥匙，她去了一回只是去打扫灰。沈佳琪还不大擅长接受，也不大擅长恋爱里面的私密无间。她谈恋爱的事情并没有大张旗鼓，只同米粒和杨辰说最新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张先生会时而带她出去参加聚会舞会，原以为年轻的小姑娘会喜欢这些。实际沈佳琪并不是典型的年轻小姑娘。她在舞会上像一个不自在的摆设，穿在身上的漏肩礼服令她会情不自禁把身体缩起来，从不进舞池跳舞，右手扶着左胳膊，找一个角落站立，像个局外人一样盯着舞池里来往的光鲜的人。怕她寂寞，张先生会介绍几个人给她认识，她活像见了面试官一样，聊天成了做问答题。既像是局促又像是不以为然。张先生能理解沈佳琪的不自然，就像理解当初第一次参加酒会被错当成服务生的自己，但是张先生却并不欣赏她的不热情。那份冷淡总能被解读成一种嘲讽,一种隐形的戏谑，令张先生继续回想起来当初努力扳正口音去讲蹩脚笑话的自己。
　　沈佳琪并不是不适应舞会，她是不适应恋爱。恋爱的所有流程她都无法全情投入，一切得来有点容易，张先生是不说爱的，他那个年纪不大喜欢用这样激烈的词汇，沈佳琪时常质疑自己是否真的被喜欢，更令自己纠结的是她是否喜欢张先生。嘘寒问暖和体贴照顾，似乎是一种应酬，她把许多礼貌和修养都用在了这场恋爱里。张先生把家乡的小学以沈佳琪命名，送了许多礼服高跟鞋口红，带她去吃饭骑马，也没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因为太到位，沈佳琪常觉得自己像是个被招待周全的食客，每份好意都催赶着她记得付账。于是在这份催赶里，沈佳琪恪尽职守得挑选蓝宝石领带夹，煲汤送到他出差休息的酒店，掩盖着迟疑接受对方伸过来的手和投过来的拥抱。张先生示出一点好意，沈佳琪也就要抽出来一点好意。一个应答机，沈佳琪想。若不是张先生的好意太频繁，太迅速太到位。沈佳琪也许可以表现得更真诚，她会更有时间咨询一下自己的感受，会学习如何恋爱和沟通，而现在情景，如同一个口渴的人面对洪流，只剩下手脚无措的慌乱。
　　实际上沈佳琪生活里并没有什么优秀的婚姻榜样，她的母亲叶琴和她父亲沈傅义越来越长久的争吵。之前的叶琴和沈傅义还会在沈佳琪面前粉饰一下，现在却越是有人在，越是表演似的吵到你死我活。原因总是丁点大，烟囱坏了没人修，桌子不仔细抹，抹布滴着水还敢在电器上擦。
　　叶琴更年期以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原先是无比讲究体面的。她现在每爆一句粗口脸色都变得潮红的厉害，汗水滴滴答答的淌，七八月的天气像是与她作对一样，更让她的脾气易燃易着。未曾让沈佳琪料到的是沈傅义。他原来是一个不爱讲话又懦弱的父亲兼丈夫的角色。随着战争的升级，口齿居然也练习的日渐流利起来。他的狠更多是拿捏痛处拿捏的得当。无论叶琴说多少细琐的唠叨和失望。他总能说最少的话把她堵到难堪不已。一回儿吵得凶了，叶琴便把外面穿的一层薄薄的外衣掀了起来从头上脱了出去，只穿着一件松垮的破了个洞的内衣，依然插着手站在客厅中央溜光水滑的骂过去。他只讲一句，“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她便呆住了，甚至细微的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她光着上身，比以前胖了很多。汗涔涔的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什么样子？她周身都裹着一层陈旧顽固的失望和自暴自弃的凶狠。他攻击的相当到位。
　　沈傅义对尖酸的掌控越发熟练。有时候沈佳琪甚至会感受到他的炫耀。他好像大半生都在忍让叶琴，甚至牺牲了不少的原则以获取和平。有的时间沈佳琪也会埋怨母亲过于刁难，但是渐渐理解了她的难处。叶琴以争吵的方式以求获取沟通和关注。而沈傅义，永远干脆的拒绝。他从不沟通，他很早很早的时候，早到叶琴还是一个满怀信心嫁做人妻的青葱女子时，他便已经放弃了对幸福的希望。如今，他已经失望到更加彻底了，连忍让的风度也不想有了，便在日益腌臜的尘世生活里耍起了无赖。而耍无赖这件事情，男人总是比女人精通得多，她们哭泣和尖叫，他们却懂得嘻笑和贬低，懂得怎么一脚一脚把人踩到泥潭里让人翻不起身。
　　连沈佳琪自己都知道这是她对亲密关系不适应的源头，心里早早就埋下了对婚姻生活的失望。她后来遇见杨辰，在对这个漂亮的男孩子的漫长暗恋里学会了防守潜伏和隐藏，假如没有米粒，沈佳琪常常想，她同杨辰又会有什么样的处境和故事。最终她还是明白，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差错并不在米粒，差错是她的软弱，她对感情的犹疑，还有那宿命般的悲观主义。暗恋才是沈佳琪擅长的，她只需要保持一份自律，就可以自由的享受半份恋爱所能带来的等效的感染力。甚至从发生到延展，从热烈到平缓深厚，连同放弃都是沈佳琪自己完成，于是在19岁到26岁的漫长暗恋里，沈佳琪错过了一个女孩子能得到亲密关系学习锻炼的所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