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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米粒收到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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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粒收到柳向美借钱的消息几乎怒不可遏,她把手机丢出去四五米远,一分钟以后又捡了回来,屏幕被摔得四分五裂,勉强可以按键,拿去维修的钱只能从更换春装的钱里省出来,她手指不断点击手机界面,要重新登进去把柳向美拉黑,被重击过的手机毫无反应,界面最后抖动一下彻底黑屏,她也彻底被击溃,伏在床上大声哭起来,几乎要把心肺胆汁呕出来。
杨辰凌晨左右回来时,米粒已经一切无常,她收拾了外卖盒子,把客厅枯掉的鲜花更换成大束的手工绢花,翘起来角来的地板上面铺了一条洁净的毯子,那台会漏水的洗衣机已经移到了阳台上,明天还需买根管子把注水口和水龙头接起来,地板和家具清洗了两遍,她正坐一堆穿旧了的衣服里,把它们裁成一条条抹布。
她抬眼瞄了一眼走路打晃的杨辰,同他说明天记得买根水管,他点点头打个哈欠走进了洗澡间,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似乎是停了天燃气,热水烧不出来,于是杨辰又湿淋淋的从浴室里出来,只穿条内裤就把自己摔在床上,睡着了。米粒进到卫生间,用拖把拖干净地板上的脏脚印和水渍,拾起地上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想起来洗衣机不可用,又把衣服捡进盆子里,倒上水,拿洗衣液泡着。
她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钟,睡了六个小时以后又醒来继续去上班。
第二天米粒身体并没有好干净,哮喘犯了以后,肠胃也变差了,不知道是外卖有点油还是怎么,一个劲儿犯恶心,工作没做完有提前回了家。她后面又连请了一个礼拜的假,等返回岗位公司又招了一个新人,一个刚毕业的22岁小男孩,他接过了米粒的项目,午休时间也趴在电脑前一字一字的修改翻译稿。米粒像被用旧了的扇子被搁置了起来,任务不分给她做,每天在公司里做得事情和一个端茶倒水接收快递的小妹没两样,绩效是全公司最低的,公司的基本工资低,全靠业绩来拿提成,企业不明说,却是有要逼她走的意思。她去理论了一回,结果更糟糕,人事部将她调岗到业务部,是个更难立足的部门。接着要去理论,但是脚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刚换工作没多久,这份工作再不如意,起码社保还交着,社保不能断,所以不管吃多大亏也要继续忍着。工资低,只好又多做了两份兼职,新冒出来的一茬一茬廉价劳动力实在是太多,翻译行业鱼龙混杂,大多机构都是要量不要质的德行,米粒三年的工作经验并不比新出校门的士气蓬勃的学生们更有优势,价钱压得厉害。只得花大量时间去争取多完成一点工作。口译证书没有时间去考,日子像是粘在了一圈一圈停不下来的磨盘上,要把她的最后一点精力碾出来。
要把她碾到粉身碎骨的还有柳向美。柳向美又打来过五六个电话。米粒汇了两个月的工资给她,没起到什么效果。对付自己的女儿,柳向美招数倒是很多,她被扣在澳门回不来,便一轮一轮的拿语言当武器,她的短信消息像是一部回忆录,含泪带血地讲述她生养自己的艰难。很多故事都翻新过,添上的细节真假不明。却使米粒真回忆起来一件,十岁那年她和柳向美被丢弃在欧洲,立在街头无处去,她饿的走不动,挂在柳向美身上像个伶仃的挂件。柳向美便拖着她在唐人街上敲开一家一家的餐厅,求打一份黑工。收她们的老板也不是什么善主,秃头肥脑的一个男人,半夜摸进她俩借宿的屋子,被柳向美给打了出去,那一晚上并不太平,米粒吓得要哭,被柳向美死死封住嘴,又拿毯子裹着塞进厨房灶台和冰箱的夹缝里。柳向美不见了踪影,米粒便在那个缝里蜷了一晚上。凌晨四点钟她被摇醒,撞进眼睛的是柳向美肿的高高的脸,柳向美一把抱起她来,跑的太急丢了一只鞋,于是光着脚跑到了大道上,拦下一辆计程车开去机场,她抓出来一大把带着油腥的钱,兑了机票,过了安检,登上飞机,最后又赤着一双脚踩到中国的土地上。所有细节都像洪流一样冲进她脑子里,肿起来的脸,赤裸着的脚,混着汗液的沐浴液味道,统统使她觉悟起来她欠她一些恩情。
不过,这还远没有达到柳向美的目的,她不仅要每个月定时寄过来的四千块钱,她还要把她的债务全部叠加到米粒身上,只有把前期在米粒身上的金钱和时间投入折成她的赌资,她才有机会翻身,才能命运这个王八蛋再较一轮。为此她对自己带给米粒的祸害和拖累毫无悔意,为此她为了诈钱而制造的欺骗才能如此从善如流。
她发给了米粒一张伪造的重病通知单。她想出来一个妥帖的生病名目,既不立即可以死,又投进大把钱才能维持生活。她说自己是肾病,先是要透析的钱,最后再要一笔换肾的钱,她还限制了时间,要在一年里头筹够这笔钱。务必是一年内,否则400万的高利贷就要涨成了600万。幸好隔着距离,柳向美做这些时候才避免了很多愧疚,几条短信而已,几张图片而已,她看不到米粒的歇斯底里。通讯技术和电子科技容易使人们的爱意和恨意都变廉价,通过一堆电子代码穿梭的不是感受而多是目的。
米粒接收这消息的时候反应并不激烈,正如柳向美看不到她的压力下添加的厚重黑眼圈,米粒也看不到生病中的柳向美重重艰辛。她没有理会,说起来她又能怎么理会。
但是压力依然突如其来的成倍增加,她在吃零食和刷电视剧的片刻会想起来这笔荒谬的负债,它毫无规律的跳出来,准备给她一记闷击。米粒总是没法控制自己的脾气。她常常觉得自己的努力似乎毫无用处,日子和账单像粘稠发臭的泥浆,一丁点一丁点的把她拽下去,她的拼命和努力只是让泥巴在身上裹得更厚。她有很多的漂亮同学已经结了婚,十指纤纤的握着轿车的方向盘,邀她出去玩她都拒绝掉了。她伸出自己的手指,手掌山已经长出了三五个黄色又坚硬的茧子,她拿起针戳了戳,一点痛感也没有。刚和杨辰在一起的时候,这茧子还没这么大这么硬,杨辰总是给她端一盆子苏打水给她泡手,泡的手心酥酥痒痒。她的手在那段时间变得又滑又嫩,像他们俩的感情似的。后来总是忙,她就开始笑他做事做不到点子上,要想让她不再长茧子,就别让她做家务和对着电脑敲翻译稿。打那以后,那些细琐呵护她的小习惯,他就再也不坚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