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有邪》南青木丰

12、第12章 北京容易令

　　北京容易令人焦虑。如果焦虑有实体，那肯定会类似北京的霾，粘稠拥挤，从一个北漂千疮百孔的肺和气管里呼出来，再滑入另一个北漂身体里，相互传染损伤。这些焦虑的制造者和承受者们正在早高峰的路上相互擦过，仿佛一群狭窄污染缺氧的水道里争先恐后的鱼类。温馨和幸福应该是有的，被限制在布置着空气净化器良好采光的大房子里。而那些居住在老旧小区的年轻又贫穷的租客，是拘留不住那昂贵的幸福感，因此就像无法逃避雾霾一样，他们无法逃避24小时的焦虑。
　　三年里米粒换了两份工作，搬了三次家，工资水平刚刚够维持水准不高的生活。她学会了许多技能，比如还价和淘宝，比如把洗菜水攒起来拖墩布,以及缺钱情况下维持住的精致。只要美过的人就不大会轻易放弃继续美的权力，第一次工资有结余的时候，她花了钱健身和护肤，后来这份提升自我的钱越花越犹豫，该是充美容店的会员，还是换一个舒服的床垫，这几乎快折磨疯这位小姐，她的啰嗦多是来自于此，然而最后总还是会把钱连同业余大把的时间都花在生活用品上，花在细节上，花在一条质感不错的桌旗上。她的勤劳和琐碎创造出来一个美丽整齐的环境，她怎样都要美，都要体面。
　　在挣钱和花钱上面，杨辰一点意见都不会给，他甚至有些刻意躲着这些话题，在那份不彻底的理想主义拖累下，他挣不到足够的钱，而花钱的时刻更是一回回警铃，一道道目光，反复曝露监视他那一点赚钱能力，男人挣钱少和女人不嫁人是两宗大罪，该受人们千刀万剐似的的目光。此外杨辰用工作室的设备和本来用来挣钱的机会拍了大量美而无用的东西，不赚钱，仅为了过瘾，那20分钟的纪录片片段躺在优盘里，他很少看，剪辑完毕的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一般，才华一般，勇气一般，甚至连对这份艺术的热爱，也渐渐沦为一般无常。他非但不能成为看碟就能成才的昆汀塔伦蒂诺，新鲜的年青的同行正带着天赋和才华一茬一茬涌现，他原先觉得自己是有一点才华，近来才发现才华甚至天赋并不稀罕。
　　有个叫齐放的学弟，是一个朋友推荐给杨辰的工作室。穿着阔大的T恤，一把骨头在里面晃荡，牛仔裤长到拖地，又被鞋跟踩得脱线，他眼皮下耷，盖住一半眼球，里面瞳仁像是用铅笔涂上去的。他说话声音像是闷在酱缸里，吃力又含混，对听者和讲述者都算折磨。社交能力差，找不到好工作，便来杨辰这里试。视频镜头杨辰拍好以后，一边自己剪辑，又交了一份给齐放当试手，杨辰看到他成品效果的时候，直接删掉了自己那一版。这行业需要天分，他以前以为自己知道。至今才切身知道，辛辛苦苦学习训练出来的那一丁点才华，根本算不上是才华，只是熟练和专业，根本比不上稍一打磨的天生敏感。
　　他偶尔会嫌恶一下经历过和正在经历的一切，幸福的童年，中规中矩的求学，慈爱平常的父母，以及一尘不染的摆着鲜花的出租房。体验唯一的刺激大学不断挂科，那更像是延迟的青春期的胡闹。而且在最后清考关头他也怂了起来，乖乖的在所鄙夷的规矩和制度下填满每一道考题。什么都很容易，什么都方便蒙混过关，容易与舒适生产平庸。杨辰对米粒精心布置的舒适并不提出任何赞赏，城市的室内装修都是一样，中产阶级从人流不息的商场领回来一模一样的适宜，组装成能让人们心甘情愿毫无新意熬过相同日子的地方。
　　米粒假装没有察觉了这一点。她几次与母亲吵翻，后来柳向美去了澳洲赌场做掮客，她们便彻底失了联系。毕业后第一年春节，米粒终于回了一次家，钥匙拧开大门，发现里面已经搬进去一家湖南人，大着肚子的妇女和四五岁的小孩警惕地盯着米粒，卫生间走出来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告诉她这房子已经卖掉了，米粒怔在门口，她下意识往里面望了一眼，男人挥手说，这屋子早就搬空了，一件有用的都没留下。米粒想象着成百件衣服一件不落随她母亲飞去了澳门，却一个字也不留给她，荒唐感令她快笑出声来。
　　春节她在南方一家阴冷的旅馆吃泡面，她第一次看完春节联欢晚会，空屋子里的电视机里出来的笑声也是阴凉凉的，身体怎么也捂不热那床消毒剂味道的棉被，米粒半夜模糊醒过来，以为自己睡在旷野，被风和蚁虫啃过，那感觉十分逼真。假期没结束米粒就回到北京的出租房，宜家纯棉的床垫和薰衣草清洗液香味的棉被收留着她的身体，窗外的北京现在像一个巨大的铁铸模型，空气似乎冻出来硬度，霾抹花了光线，四处昏暗暗。阳光挤过重重颗粒，曲曲折折穿过玻璃窗，在她床前印出一块四方的光斑，床下那块地毯是前两天才清洗烘干，绒毛柔美的支绌着，随时承接她的重量，墙角一只毛绒熊正忠诚的看着她，一切都狭小清洁亲密。她忽然感谢现代工业，宜家商城，还有桌子上未谢的鲜花。她想，桌布并不仅是桌布，这些编织物小摆件的意义，那些男孩子根本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