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有邪》南青木丰

13、第13章 张先生时不

　　张先生时不时会打电话给沈佳琪，只聊些不咸不淡的天，讲讲自己这些天去了哪里，在什么地方吃了什么食物。他喜欢聊食物。小时候食物总不够吃，尤其张先生母亲过世以后，家里也就几乎没出现过温饱。他父亲常常会用水煮一大锅白水面条，有时间记得撒盐巴，有时候就记不得。刚出锅的面条是最好的，根根分明，温热带着面粉香，等下一顿或吃到第三顿的时候，吃到嘴里就是一块一块冰凉的疙瘩。他几乎是吃面粉长大，成年以后对滋味的追求依然像是馋嘴的小孩，甜咸辣香，没一样不喜欢。他享受那个肉被牙齿撕扯磨碎的一刻所迸出来的滋味，唾液使其铺展充填整个口腔，舌尖持续向大脑发出满足的信号。那味道落到冰凉的胃里，像是燃烧的煤核源源不断滚进灶膛，陡然升腾起来动人的热量。那时候人是可以松懈困顿玩笑的，所有焦虑、悲伤、压力都要为这件亘古不变天经地义的事情而让路。
　　年纪增长，地位提高以后张先生吃过很多贵东西，南非稀有的年份悠长的红酒，西班牙整根连蹄带骨的生火腿，意大利产的象牙石花纹白松露，还有法国玉琢冰雕的鱼子酱。它们的吃法娇气矜贵，勺子的材质、酒杯的形状，搭配的食物都是讲究。张先生对这这些食物的欲望常在这繁琐的礼节里消耗殆尽。他喜欢吃，只是喜欢饥饿的欲望被满足滋味在嘴里冲撞的那一刻，比起这么精细的东西，他更喜欢那些直白莽撞的食物，比如刚出炉烤出糖汁儿的金黄的马铃薯和一锅香料老抽浸透了的焦色红烧肉。所以张先生不会买那些丁点大的鹅肝，扣扣索索的鱼子酱来折磨自己。但他用它们来宴请那些年轻的财团公子。那些手握着大量资本资源的年轻人一出生就在食物富足热量恒流的世界，他们对热量和脂肪，酱油和孜然发自肺腑的不屑一顾。与第一次窥视到这种不屑时候的张先生相比，现在的张先生更加理解他们的处境，与装腔作势无关，这和与食物的理解有关，他们从小被价值不菲的清淡健康调教出来金贵的舌头，是可以理解鹅肝和松露的，是可以理解那种清淡微妙的高级，而张先生的舌头就只能理解到火锅和红烧肉的程度。舌头和舌头也有阶级和地位之分，这是张先生将鱼子酱挤烂涂抹在吐司时被笑话后的心得教训。
　　他喜欢和沈佳琪说这些。沈佳琪是不怎么提评价的，她只是听，然后问他饿不饿冷不冷，根据他的出差地，查一下当地的特色食物，朗读手机上的那些食客的评语，聊天方式笨拙又无花哨。不管原来盛着什么情绪，沈佳琪的眼神容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呈现出公正坦荡，她要么是真的平静单纯，要么是善于隐藏，但无论是什么，张先生在她面前是自在的，沈佳琪和她的母亲如此不同。与叶琴女士相处需要消耗许多精神，她要么呈现出愚蠢的骄傲自大，要么谦恭得令人菲薄，她一定要压人一头或者做低眉顺眼的姿态，时时提醒自己和对方阶层和等级的重要性。看到阶级的人才更会知道怎么利用阶级，叶琴的聪明也在这里，需要被时时警惕着，才不让她目的性强大的情绪绑架自己。而沈佳琪是看不懂这些的，她也从不给自己定位，像一处没人开采的的风景，湖面清澈无风，树枝伸展，厚重纹路清晰的叶子筛出来最和煦清凉的阳光，底下是细密干净的草坪，招摇的叶子下护着一片湿润的苔藓，令人自在和卸防。沈佳琪的感情清洁真挚，带要命的亲和力，她不挽留，也不驱赶，这使注意力总被争抢和总被焦虑逼迫的张总感觉还不错。
　　张先生带沈佳琪去高档法式餐厅吃饭，他看她吃饭，忽然想起来自己专门花钱培训餐桌礼仪的经历，培训导师是一个穿旗袍的嗲声上海女人，大波浪的头发撇到一旁，配着永恒的红唇，那颜色像是长在她嘴上，无论是喝红酒还是吃牛排，也不会掉落一点颜色，她每回以此得意得训导张先生，唇不脱色，这才是见女人是否优雅的标准。那礼仪琐碎到令张先生头大，他粗实的胳膊被迫高抬了一两刻钟以后终于坚持不住，最后杵在餐桌上那一刹那，导师迅疾的拎起一根银筷敲打过来，声音也随之尖了两度，不见了什么优雅。后来才知道这女人的礼节也不是从贵族家庭里熏陶出来的，她和他一样，是在法国交了一大把的钱，花了三个月培训来的，又来国内当宝典一样传播。张先生心甘情愿掏了这笔钱，倒不是这些知识真的在商务里起了多大作用，他为这位红唇却蜡黄脸色女人那份装优雅的努力付钱，从那份吃力里，他得到那么一点同感。
　　这点同感他也能从沈佳琪身上得到。他带沈佳琪去高档法式餐厅吃饭，她对一项一项繁复的服务表现出来的拘谨和迷茫。四五个服务生同时为他们上菜，并且喊一二三同时揭开有盖的菜肴时候，沈佳琪往后一退，还缩了缩脖子。打着领结的服务生和她推荐红酒，她甚至抬手抓了一下后脑勺，她的餐具摆得乱七八糟，酒杯也胡乱着用，张先生教了一两回，她动作做得笨拙，索性就不管什么方式，一把叉子拿来插一切。沈佳琪就这样用同一把叉子吃掉了餐桌上的大部分食物，她并不矜持，细细的牙齿不做声的撕割着肉和菜梗，却是在很用心去吃食物，与一天工作完以后，在自己家里的厨房去吃一条满是油脂的刚打热的汉堡没什么不同。他也索性就用叉子叉起来一切往嘴里送，刀叉的声音敲得乒乒乓乓，这感觉像是被解绑，像是缺盐少糖的童年时候从火堆里刨出来的一块金黄地瓜，剥开吃掉的那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