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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这位商人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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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商人姓张,个子不高,沈佳琪身高一米六五,视线刚好从他头顶擦过,脸庞旷阔,四方的下颌,眉毛浓密,下面藏着一双眼皮耷拉的眼,这双眼状态比人年纪要老,皮肤黝黑,蓄着落腮胡子,恰好遮住一点厚嘴唇,四肢粗短,没有腰身,屁股干瘪,直上直下,好在没有啤酒肚,像一桩敦实的树干。穿的衣服却是好衣服,是贴身裁剪过的,但他真不适合穿西装,这西装像是关了他的禁闭,整个人像裹进一块老树皮。张先生有钱却是真的,他不是北京人,在这边也有两套房产,每个车库停了一辆好车,两辆好车之一的车钥匙现在就放在他手边,银色金属光芒熠熠。
沈佳琪穿的是白衬衣,她有很多件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衬衣,配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蓝色牛仔裤,衬衣扎进裤子里,外面系着一条棕色腰带。梳一个马尾,皮肤还不错,脸上十分清洁,没有眼线和眉粉,眉毛和眼睛都是细长淡淡的,一眼望过去,什么特征也没有,像一个刚刚烧出来没有上色的陶俑。她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还没认清这位张先生的面目,便先喘着气的道歉:“不好意思,张先生。路上车堵。”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三分钟,并不算迟到,但依然甩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张先生对沈佳琪的印象一般,沈佳琪这样的姑娘很难让人印象深刻,而她现在已经学会对这件事情泰然处之。也学会对无话可说的沉默而坦然处之。这张先生是母亲老家的同乡,还是邻居。沈佳琪母亲叶琴比张先生大十岁,小时候她和张先生有过一碗蛋炒饭的交情,那时候张调皮,被关禁闭,大人出门串亲忘了给他开门,他便一直被关了两天,沈佳琪母亲先发现的,跑回家胡乱炒了一碗蛋炒饭,蹬着柴火垛从窗户栏杆里递了进去,算是救了他一命。后来张先生发了家,叶琴外嫁,嫁的并不好,从一个小县城嫁到另一个更破烂的小县城,她工作的工厂被张先生收购又重遇见的时候,中间已经隔了三十年,三十年前6岁的张先生非要喊16岁的叶琴为大姐,再见面,叶琴一脸风霜,他便按起老家辈分,管她喊姨。
叶琴自己做生意靠了张先生。她在菜市场养出来的精明和生存智慧显露无疑,三十年前的一碗蛋炒饭的作用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的一半货源是张先生给的,生意经也从他那里取,人际圈子也要他带。她像菟丝子一样缠住这桩树干,什么都学,连张先生私人爱好也学了去,这份年长十岁的谦逊又把她的辈分给拉了下来,张先生开始直呼她名字。叶琴努力往他的人际圈子里钻的时候产生的孤独,越努力越孤独,张先生不可能和她多亲密,一个年老的来自老家的连高尔夫俱乐部会员费都是他给的女人,他已经觉得自己万分客气。那些酒桌上的圈内人更不会可靠,她拿一碗救命蛋炒饭都养不熟商人的情谊,酒更养不熟他们。在这个孤独又焦虑的人生当下,46岁的叶琴想到了自己26岁的女儿沈佳琪。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比血缘更值得信赖。当年她与沈傅义感情不佳,叶琴创造出沈佳琪来挽救婚姻,现在她也可以让沈佳琪挽救她的孤独和焦虑。
沈佳琪过了25岁的时候,叶琴就开始为她焦虑。每过一天她就觉得沈佳琪又贬值了一点,只有男人能挽救她的价值,还必须不能是她的丈夫那种无能的男人,最好是张先生这样有能力的男人。但是叶琴的精明便是最懂迂回,她不会如此明显暴露企图,她也是靠着这份擅长才一点点渗透到张先生的商业帝国里去。她知道张先生去北京出差,便说自己的女儿也在北京,“在北京当律师。”说此话的时候叶琴故意处理掉了话语里的得意,言语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土豆三块钱一斤”那样客观低调。她知道张先生根本没有读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去赤手空拳地在商海里拼命,还离过婚,年纪也比沈佳琪大10岁,张先生的弊端就是叶琴女士的优势,就是她出牌的底气。她还知道的是张先生怎么看她的,一个市侩的庸俗的喜欢占便宜的女人,但她有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在北京当律师的高材生女儿,这是叶琴不断打钱去北京的一部分动力。她不单是供养沈佳琪,她也在供养自己的虚荣心和想象力。不过叶琴知道愈轻描淡写愈令人刮目相看,也好让张先生晓得,自己层次丰富,形象立体,总有牌可以和他们打。
在叶琴口里,沈佳琪26岁,还没男朋友,思想成熟,温柔持家,自立自强并且主修商业法。她可真会挑选词语去匹配目的。连张先生都如此想。就是这几个成语把他钉在了九点钟的咖啡厅的椅子上,为了给那几个成语的主人送一个纸袋子,里面有一件风衣,一罐泡菜,还有一张实际并没装多少钱的银,行卡。
张先生随便和她聊了几句,她像学生面对老师,回答中规中矩,除了一次询问自己母亲的身体状况,再也没主动聊过别的,于是开场白十五分钟以后,他们彼此便没了话聊。好在沈佳琪很会笑。她会在谈话中断尴尬快起的时候轻轻的笑,那笑真诚宽宏,还带着一些礼貌歉疚,像扯掉了虚假的客套和白水的交谈,坦诚地和对方说,没有关系,沉默没有关系,我也抱歉没能使你更愉快,但是很高兴在这个片刻这个小空间里遇见你。我们只需要耐心度过当下,来日总方长,并且我什么都能接受。
她一个笑就笑出来这么多的层次来,这使张先生咂摸出来这个姑娘的一丁点意思。
他是在喝第二杯咖啡的时候决定索要沈佳琪的电话号码和微信。他们的桌子是一张正方形小桌,恰好一个手臂可以伸到,他看得清她脸上的痣,额头柔软的短发,还有微微沁出来的汗。这第二杯咖啡张先生并没有喝到,被拥挤得摇晃着走路的服务生全部洒在了地上。而在这些黑褐色滚烫的液体在张先生身旁自由下坠的片刻,沈佳琪下意识做了一个伸手去挡的动作。张先生反应过来的时候沈佳琪已经捏着纸巾细细揩着手指间的咖啡残余,手背被烫的有点红,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以后她便把手收到桌子底下,继续同他耐心地坐下去。
他问了一句手背疼不疼,沈佳琪又开始谦逊歉疚的笑,然后摇摇头。人到中年,被一个女孩护了一把,这感觉很奇异,这种奇异的酥麻的舒服令他开始考虑,似乎达成叶琴的目的也不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