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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又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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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暖还寒来得突兀而气势汹汹,昨儿还温风拂面,一夜骤回隆冬。与数九寒天时相较到底有些不同,冷虽仍是冷的,身体却仿佛知晓这是春日的冷似的,那冷浮于表面却不入骨,温温凉凉。
正逢清明,这时节惯是雷打不动的阴雨绵绵、春雷滚滚,可怜盛放至熟透了的花儿们,天一冻雨一淋,正成李易安词里写的“绿肥红瘦”了。
陈碧君随家人一道回祖宅祭祖,陈家如今虽说也是扬州响当当的望族,往前三两百年不过是山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农。匆匆百年沧海桑田,祖宅自然早让出息子孙翻修鲜亮,爬山的脚程却是省不下的。
山路湿滑泥泞、崎岖难走,空气湿润而粘腻,潮气腾腾,春季过半时的雨特有的触感。半道歇息,陈碧君驻足远眺,油纸伞上雨滴砸落“噼啪”脆响,急促的喘息中,只见青苍群山皆掩映在朦胧雨雾之中。
祖宅祠堂里供奉着十数位陈家祖先的牌位,陈碧君胡乱跟着长辈磕头上香,惺惺作态,只当完成任务。脑瓜儿里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
山野苍苍,天地茫茫,这些郑重其事陈列于祭台之上、供后人跪拜的陈家先人不过其中沧海一粟,微不足道也。人人念叨“祖宗保佑”,振振有词得实在可笑,若果真有效,这人间有漫天神佛保佑,岂还会众生皆苦?
——不过话又说回来,出阁之日渐近,远嫁异乡后恐怕再难回到扬州,这年年做惯了戏的祭祖,兴许此生最后一回了。
如是一想,离乡之愁骤然泛上心头,磕头时难免情真意切了几分。
回到陈府,见庭院中昨日还灿烂的桃花,让雨疏风骤地一吹,大半零落成泥了,不由心下寥落。
案前落座,手边是新绣好的嫁衣,陈碧君习惯性翻开诗集,入目第一句是王半山的诗:“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她“啪”的一声合上诗集。
乡愁乡愁,又是乡愁!想她陈碧君堂堂名扬州府的才女,素来自比南宋李易安、东晋谢道韫,立志绝不耽于小情小爱,一心埋首诗词歌赋,自诩在一众同龄闺阁少女中特立独行,与众不同。轮到婚姻大事,却特立独行不起来了,她便是再不谙世事,也知双亲为自己操劳甚多,万不该再在此事上与父母对着干。
毕竟,便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没有凡人供奉的五谷杂粮,也要被天庭贬谪落凡呐。
正如乡愁之于陈碧君,她虽自认为有一颗不敬祖宗、不恋乡土的玉洁冰心,可到底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过去从未料想过的乡愁滚滚而来,排山倒海,一时竟难以排遣。
什么遗世孤立的才女?不过凡人耳!
一时意兴阑珊。
陈碧君呆坐窗畔,神思不属。
背后蓦地伸来一只棱角分明、有几分眼熟的手,闯入视野,拾起被她搁置一旁的笔墨,在面前空置良久的白纸上落笔:心绪不佳?
四个字写得苍劲横姿、笔走龙蛇。恰逢白孔雀开屏似的小小惊喜,陈碧君眉开眼笑:“阿鸟,你怎的来了?”
那手滞了滞,再度落下——一模一样的四个字:心绪不佳。
分明是未曾真正谋面、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甚至连眼下这片刻的“交谈”都冒着随时被这刀头舔血之人灭口的危险——不知为何,陈碧君竟久违地感到一丝慰藉。
她弯了弯唇角,似清水湖畔被春风吹折的柳枝儿,又似黎明时分昂首高歌的鸟儿微仰的脖颈:“咱俩倒是心有灵犀,我是因为乡愁,你呢?”
这回对方犹豫得久了些,半晌再垂腕,写得断断续续,似心绪不宁:昨日贵客重金买一人项上头颅,师父欲应,我不愿。
陈碧君被勾起好奇心:“你为何不愿?”
阿鸟落笔:贵客品行败坏,其欲杀之人实属遭无妄之灾,我历来信奉杀亦有道。
“那令师的意思是?”
他写道:唯利是图。又写:然师父恩重如山。
陈碧君怔愣片刻,忽而“扑哧”一笑。
眼前笔尖跃动:何故发笑?
“无它,”她喟叹,“只是在笑,原来飞檐走壁、肆意自在如鸟儿的江湖高手,也会忧愁于人情世故。如此想来,我今日的多愁善感只道是寻常?”
阿鸟笔一顿,蘸满墨汁的羊毫毛正欲落下,又忽地收起。
陈碧君只觉背后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忽然近了几寸,他的鼻息烘得她耳廓暖融融的。近处珠帘外丫鬟正煮茶,姑娘们细碎的闲聊声、壶中茶水沸腾的“咕咚”声,远处窗外的鸟鸣、风响、落花坠地的“簌簌”声音,俱在耳中变得忽然洪亮起来,如雷贯耳。
在天地自然的轰鸣声中,只听阿鸟在她右耳耳畔低语:“这就是人生。”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骤然歇止。这是陈碧君第一次听见阿鸟的声音:清朗的、明澈的,令她出乎意料、却又似乎意想之中的声音,少年江湖儿郎的声音。
未免被几步之遥外的丫鬟发现,他凑得很近,近到能听见他弯腰靠近她时衣物摩擦的轻响,近到她右耳耳廓都随着这五个字而微微颤动,近到能清晰感受到他说出每个字时的温热吐息。
陈碧君在这霎那之间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此生头一回的心动,对一个未曾相见——
也注定无法相见的人。
“是啊……”手边是新绣的嫁衣,华美而柔软,金丝绣成、石榴似的烫手的红。陈碧君眼帘微颤,抬手拂去窗畔吹进的残花:“这就是人生。”
虽自由无处不在,却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