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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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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谷雨初晴,近来难得的黄道吉日,宜嫁娶。
陈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满目红彤彤、喜庆的红。大喜的日子人人喜气洋洋,道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热闹非凡,迎接往来宾客的陈家父母乐得笑逐颜开,红光满面。
与外头的热闹相比,闺阁里分外安静,丫鬟刚帮衬着穿好嫁衣,陈碧君正对镜梳妆。
还有一刻钟就到从陈家出嫁的时辰了,她将历经半个多月的跋山涉水,抵达此后将要在那里度过接下来的大半生的长安城。只是想想,也觉得奇妙,她真就要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故乡,去往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他乡了。
从此以后,她便是异乡客了。
画眉的手逐渐停下,头戴凤冠、身着霞帔的陈碧君抬头望向窗外。
暮春已至,庭前的花儿们灿烂了整整一个春,初春时含苞待放,仲春时怒放烂漫。到了这会儿晚春时节,似一幅逐渐褪尽颜色的画卷,花开荼蘼,败了满地。窗前的玉兰谢了,窗外的桃花更早就谢了,粉白残花铺了满园。
花这种转瞬即逝的事物,盛开时美极,凋零时纵使零落成泥,亦别有风情。
这是她在扬州的最后一个春天,一定要好好赏个够,陈碧君想。
“小姐——”外间锣鼓声震天,丫鬟见她画眉的手不急不徐,忍不住出声提醒,“吉时要到了。”
“知道了。”陈碧君头也不回。
丫鬟退出闺房的那一刻,铜镜里蓦地多出了个模糊的人影——春日终了、花落尽了,她要等的人也到了。
陈碧君抬手给铜镜换了个方向,身后脚步声逐渐靠近,在她背后一步远处停住。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她拾起螺子黛接着画眉。
“相识一场,总该道个别。”阿鸟开口,第二回听到他的声音,仍是清朗明澈得令人心颤,“我去打听过了,你将来夫家乃是长安望族,书香门第、家宅清净,是个好人家,恭喜。”
顿了顿,少年再度开口:“你今日很美。”
眉儿弯弯,蚕头燕尾,背后话音落地之际,陈碧君眉画好了。
再拈起胭脂花片,含在两片唇瓣之间,抿一抿再松开,唇艳如朱。她抬眼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真成不折不扣的新娘子了,瞧瞧这镜中之人,与凡俗女子有何不同,哪儿还见曾经的扬州才女陈碧君呢?
从今以后,她就是王陈氏了。
“谢谢,”陈碧君忽然笑了下,对着镜中的自己,语出惊人,“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和你私奔。”
窗外起风了,卷起满庭残花败蕊,高高抛起,又洋洋洒洒如雨一般落下。
情之所起,恰如花似露。
一瓣半枯了的桃花飘进窗槛,盛装的少女抬手接住,花的残骸尤显粉嫩,却已干瘪了:“反正你我应当永生不复相见了,我现在说几句实话也无妨。”
“山青花欲燃,江碧鸟逾白……‘燃’这一字杜工部用的实在妙极了,花盛放时绚烂,如同燃烧的花火,可既然是在燃烧,就总有燃尽的一日。”晚春的风卷起新娘的发梢,她喃喃道,“花很美,可太美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的,总是无法留住的——春天总会过去,花总会凋零。”
正如她一去不返的年少岁月,正如这一场注定无疾而终的心动。
陈碧君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上回你说不愿杀的那人,后来怎样了?”
沉默了下,阿鸟道:“酬金太厚,师父硬要接这活,只能杀了。”
她蓦地笑了,镜中盛装的新娘笑得花枝乱颤、面颊飞红,近乎放肆的大笑:“你瞧,你我都敌不过人情世故,什么才子佳人,什么良辰美景,我们不过都只是——凡夫俗子,泯然众人矣的芸芸众生罢了。”
“这没什么错,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世间之事本当如此。”
上花轿的时辰到了,外头喜娘迭声催促。
“坦白讲,我对你心动过,不过,仅此而已了。”干枯了的桃花从指间滑落,背对着他,红妆的新娘笑靥如花。
她其实真的很高兴,能在尚且算得上自由的少女时光、在远赴异乡出嫁之前,遇见这样一个人,能有这样一段堪称奇幻的,虽短暂、却也美好至极的经历。
陈碧君站起身,繁复华丽的嫁衣裙摆垂坠在地,她拖着长长的霞帔一步步走到门前:“谢谢你来贺喜,这就是永别了。”
祝你能始终和飞鸟一般自由,祝我能始终不忘年少初心。
她用力推开闺房的门扇,只见门外天光乍现,灯火辉煌,豁然开朗。
前路尽是霞光。
“小姐,出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