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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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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玉兰开了。”
清晨丫鬟推开窗扇时惊喜道。
陈碧君刚醒,正赖坐床榻上,闻言伸颈眺望窗外。还真是,昨儿还沉甸甸坠在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这会已趁着天乍暖全开了,陈府这株玉兰树已活了有些年头,冲天的高高枝桠上似晃了一树白铃铛。
今儿是庸庸碌碌的一日,陈碧君应母亲的吩咐去参加扬州城官家小姐们的聚会。她历来不耐烦这等场合,心不在焉,好在此时春花烂漫,有花可赏倒不至于太过难捱。
因她不日将要远嫁长安的消息不胫而走,席间有不少相熟的官家小姐搭话,或好奇或探听。唇舌官司最是耗废心神,陈碧君不胜其烦,躲懒避去了隔间无人处。
聚会地方选得倒是很好,一座建于湖心的三层楼阁,陈碧君斜倚在顶楼窗畔,能看见方圆数里广阔的湖面和远方绵亘蜿蜒的青山。
距湖上泛舟不过隔了几日功夫,彼时隆冬的气息尚未彻底消退,眼下春已切切实实到来了。
两岸白堤上桃花已开熟了,枝头灼灼艳艳直坠进水里,鱼鸟在顺流而下的粉瓣桃花间腾跃穿行,是故江南素来有“三月桃花水”的说法。
正是百花争春的时节,正如陈府拂晓时骤然开在枝头的玉兰,旁的春花亦不遑多让。青山绿得不再纯粹,远远望去山脚下到顶上四处冒出斑斓色彩来,前几日画舫上见到的漫山葱翠则已往青翠去,更绿了些。
“等山花谢了,你就该出嫁了。”陈碧君想起出门前母亲的话。
正当她浸醉于这湖光春色,背后传来什么落地的轻响,紧接着血腥味扑鼻而来。
这场景太过似曾相识,以至于陈碧君下意识克制住了自己的脖颈,没有回头。
她听见刀刃出鞘之声,又忽然歇止,似乎来人也认出了她。
“……是你吗?”陈碧君犹豫着开口。
身后悄无声息。
“真巧。”她不自觉微笑,像偶遇了一朵花的盛放,或是邂逅了头偷食的野猫儿,“你们这行可真是不容易,怎么老是受伤?今儿我可未带金疮药。”
无人应答,只闻血“滴答”落地之声。
陈碧君忽然有些紧张,不知自己是否不该因上回相遇时对方一时心善放过她而放松了警惕,嘴上太没把守,这可是亡命之徒。
过了半晌,亦或只是一个弹指,耳畔传来“悉悉索索”布料摩擦之声,似是那人在为自己包扎伤处,她猛然松了口气。
隔壁官家小姐们的笑闹声隐隐约约传来,犹显此间寂静。
湖心楼阁窗外满山青翠、春花烂漫,湖绿亦如青山。
“我问过父亲,你上回是不是杀了刺史曾大人?”她自顾自讲道,尽管知道对方绝不会回答,“朝廷本是派刺史来扬州行检查之职,听父亲说这位曾大人却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心中全无民生,只知中饱私囊。”
“你是声张正义、劫富济贫那一类的大侠?”少女的眼睛亮晶晶。
身侧桌案上突然抛来个羊皮袋,沉甸甸的一响,陈碧君好奇打开,里头满满当当的金元宝,不由撇了撇嘴:“哦,原来你是个唯利是图的杀手。”
却也并不失望,等对方处理伤口的时间仍在絮絮叨叨:“与王家……就是我未来夫婿家已交换了庚帖,这两日母亲正拘着我绣嫁衣,那件嫁衣拿金丝绣成的,和石榴差不大的红,我拿着却只觉得烫手。”
背后脚步声走近,应是那人收拾妥当要离开了。
耳畔另一道呼吸声渐近,陈碧君忽然福至心灵:“我们还会见面吗?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喊‘你’或者‘喂’吧,那也太不礼貌了……不然,我给你取个名字?只有我们知道的名字?”
照旧没有回音,不过脚步声停下了,陈碧君知道,这是那人的回应。
她兴致勃勃翻开随身携带的诗卷,书页“哗啦啦”翻动:“不如取个应景的名儿吧——这一句诗好,杜工部写的‘山青花欲燃,江碧鸟逾白’,正合此时此景。你喜欢哪一个字?”
少女葱削般细白的手指划过泛着墨香的诗句。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只虎口、指节布满习武磨出的厚厚茧子,少年郎的手。这只手轻轻捏住她在诗卷上滑动的食指,陈碧君只觉被捏住的地方一烫,像一把刀劈落。
因俯身的动作,身后之人躯体靠近过来,能感到少年身上传来的热气,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只右手离开她的食指,陈碧君才忽然回过神,指尖正落在“鸟”字上。
“鸟?阿鸟?”她笑,“以后就唤你‘阿鸟’了。”
荒诞又得趣。
阿鸟的右手松开她后抓起桌案上羊皮钱袋,一并向身后收了回去。紧接着传来身体腾跃时衣摆被风吹动的猎猎响声,陈碧君头顶掠过一丝轻风,掀起她额角鬓边的碎发。
她始终维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她看见楼阁窗下散落着桃花花瓣、碧翠潋滟的湖面上飞快掠过一道白影,如鹞子腾身,他也真就像一头白鸟般从水面上掠过。
“碧君,碧君。”
隔间的门忽然被推开,有相识的官家小姐来唤她去玩投壶,陈碧君扭动因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直的脖颈,回头扬声应:“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