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青花欲燃》沈雁

1、初见

　　早春三月，漓水江面如镜，漫山翠色映落其上，青黛水色糅杂一道，浑如块过了水的玉石翡翠。新绿柳枝垂入水面，白堤上红梅正艳、桃李花初初待放，雁鸟不时飞掠江面，惊起涟漪无数。

　　烟波江上，碧水浩淼。湖面中央泊着一叶画舫，窗前珠帘半掀，露出张白净秀丽的少女脸庞，鹅黄色裙衫，一支皓腕托腮，正手握书卷垂首而读。

　　“小姐，”丫鬟端来新泡的茶，“午后王家来人换庚帖，再不回去，老爷太太该着急了。”

　　窗畔少女恍若未闻，犹自专心读诗。

　　“小姐……”

　　“再等等。”陈碧君头也不抬回。

　　丫鬟退下，耳边终于清净了，陈碧君从书卷里抬起头，画舫窗前的一方青翠湖面有游鱼盈盈甩尾而动，粉瓣桃花上流而下，荡漾在水面上轻晃。

　　她托腮发着呆，忽闻鱼尾拍水之声。

　　惊醒过来，窗前这方碧水里已没了鱼，几缕血红色顺流蔓延过来，湖光潋滟，似青山上伸出的一枝桃花。

　　背后一声轻响，似什么落地之声，接着脖颈一凉。

　　陈碧君低下头，她喉咙上贴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刃上还留着未擦净的血。

　　而后她才听见了身后急促的喘息声。

　　温热呼吸拍打在耳后，身后之人喘息到第五声，画舫外自远而近传来喧闹，有别家船只急急越江而来、拦在画舫前。似是对方硬要上船，陈碧君听见丫鬟扬声喊：“府上乃扬州通判，船上是我家嫡二小姐，岂容尔等放肆？”

　　一阵混乱嘈杂后，对面站出来个短褐扎袖的武夫，恭敬抱拳：“惊扰陈二小姐了，我等正追捕一流窜伤人的逃犯，此人血迹流经此处，不知陈二小姐可有见到？”

　　陈碧君脖子上的刀紧了紧，细细密密的疼，她不敢低头再看。

　　画舫外正候着她回答。

　　一动不敢动，陈碧君眼睛正对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重峦叠嶂，初春山上青翠一片，高处山花尚未盛开，绿得不浓却纯粹，欣欣荣荣，葱翠盎然。

　　久未闻回音，对面船上不由催促：“陈二小姐？”

　　陈碧君回过神，感到喉前的刀又动了动，她扬声答：“未见过，请回吧。”

　　对面船上一阵骚动，陈父通判的官职虽不过正六品，在扬州本地却不容小觑，少不得要掂量。少顷，还是先前那武夫出面：“多谢陈二小姐，惊扰着您是我等的不是，告辞。”

　　人驶远了，陈碧君脖子上架的刀仍未挪开，心知身后之人正犹豫是否要杀人灭口。

　　画舫里茶香四逸，她眺望远方的茫茫青山，手中书卷捏出褶皱：“我没有看到你的脸，你不必杀我。”

　　流水汩汩、碧波荡漾，画舫摇摇摆摆。

　　身后之人并未收起短刀，亦未再进一寸。

　　“不过我若是这时死了倒也不错。”陈碧君突发奇想，这话在她心里闷了多日，生死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脱口而出，“这个春天结束时我就要离开扬州远嫁长安，嫁给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

　　“右手边抽屉里有瓶金疮药，”她早闻到浓郁的血腥味，“杀我后你可以拿去用。”

　　说完她闭上眼。

　　三个呼吸后她听见抽屉开合之声，而后再没了动静。待到鱼尾拍水之声复又响起，陈碧君再忍不住睁开眼，脖子上空空如也，她霍然回首，背后空无一人，唯有空开着、金疮药不翼而飞的抽屉提醒她方才的一切并非黄粱一梦。

　　船板上落着片桃花，许是那人鞋底下沾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