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9、梅生（三）

　　阿生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梅清远坐在床头，认真地看着他，神色很是温柔。

　　“爹。”阿生轻轻唤了声，不明白他这是做什么。

　　梅清远很认真地理了下阿生的被子，终于开口问道：“阿生，你娘有没有和你谈过我？”

　　阿生思考了一番，整理了一下回答。

　　“我六岁那样，在学堂里被别的孩子欺负，跑回去问我娘，为什么别的孩子说我是个没有父亲的野种，我娘很认真的告诉我，我并不是没有父亲，我的父亲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只是不小心把我弄丢了，总有一天，他会来接我的。后来我就再没问过，因为我相信我的父亲会跨过千山万水找到我！”

　　阿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这是他六岁时候幻想父亲的模样，他用一用也无妨嘛。

　　梅清远听到这话倒是很激动，眸中隐隐有泪光：“是么？”

　　阿生垂眸，不再回答了。

　　梅清远只当他是累了，叮嘱了他好好休息，便也回去了。

　　梅清远走后，阿生才放松下来，一直扮演着乖顺儿子的模样可是很累人的。

　　阿生想起昨日正厅的争吵，也不知最后结果如何，阿生这么想着，倒还真的睡着了。

　　第二日阿生醒来的时候，觉得精神还不错，心情也很好。

　　阿生看向小桃：“今日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小桃摇头：“那日老夫人晕倒后，府里就平静下来了，只是……”小桃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方才老夫人身边的白嬷嬷过来传话，说是让少爷您过去一趟。”

　　“哦？”阿生来了兴致：“她平日不是巴不得我离她越远越好，怎么今日想我过去侍奉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但是老夫人那儿还是得去，阿生梳洗了一下，便去了老夫人的世安堂。

　　世安堂里。

　　白嬷嬷正在耐心地劝慰老夫人：“老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大爷说要分家就分了吧，左右分了大爷也不会不管他两个弟弟啊，等过几年，大爷气消了，说不定就好了呢……”

　　梅老太太神色也温柔下来：“我年纪大了，也没什么指望，就希望梅府还能安安稳稳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梅老太太的手一下子捏紧，“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一个野种毁了我们梅家！”

　　不管是用什么方法。

　　“祖母可是在说我？”阿生朗声问道。

　　梅老太太看见阿生，口气越发冷了：“怎么现在才来？”

　　“这可不能怪我啊祖母，孙儿的伤还没好呢，自然动作不比平时利落。”阿生自然知道梅老太太厌恶他，便诚心一口一口“祖母”地膈应她，反正他也不指望这老太太会突然觉得他惹人怜惜。

　　“你们先下去吧，这儿不用你们侍奉了。”老太太沉声道。

　　阿生来了兴趣：“祖母是有什么秘密要和阿生分享么？”

　　见下人们都下去了，梅老太太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厌恶：“别叫我祖母！”

　　阿生也顺水推舟，索性他也不想再唤她祖母：“梅老夫人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梅老夫人眼神凌厉，看向阿生，开口便是质问：“你究竟要对梅家做什么？”

　　阿生有些无奈的摊手：“老夫人你这话说的，我只不过是遵从母亲遗愿来物归原主，谁知道找到了我的生父，他又没有别的儿子，我自然要留下来给他养老啊，只是叔伯们似乎容不下我啊，说起来，应该还是我比较委屈啊。”

　　老夫人冷笑：“这性子果然是随了你那个不要脸面的娘，都是一样的下作！”

　　阿生收起脸上的笑：“你再说一遍试试。”

　　一生见过许多风浪的梅老夫人不禁也有些胆颤，回神过后，更多的是气愤：“你娘她做了什么，她当然不会告诉你，勾引订过亲的男人，还珠胎暗结，不是贱人是什么？”

　　阿生的脸越发阴沉，良久，才勾起嘴角：“看来老夫人是气糊涂了，我这就叫人请大夫过来，给您好好治治。”

　　阿生抬脚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梅老夫人低沉的声音，阴暗的不像来自尘世。

　　“你不想知道你娘的事么？”

　　阿生并不打算回头：“我娘的事我自己会查清楚，不劳你费心。”

　　梅老夫人发出怪异的笑声，脸庞隐在阿生挡住阳光的阴影里，竟然显得有些诡异。“你怎么可能查清楚，你查了这么久不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阿生握紧了拳：“那你又知道什么？”

　　梅老太太的声音越发愉悦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她在这梅府住了多久，就陪了我多久，她唤我娘，侍奉我，比我那几个儿子都要来的贴心……”梅老夫人满意地看着阿生僵硬的身影，“说起来，阿生，你还应该叫我一句外祖母……”

　　梅老夫人的话没能再接着说下去，因为阿生突然扑过来，用力地掐住了梅老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梅老夫人顺过了气，刚刚被掐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但是她的心情却是很好，阿生掩饰不住的情绪成功取悦了她。

　　她慢悠悠喝了口茶：“难不成你从来不觉得奇怪，梅清月，这名字一听就是梅家的女儿，要不是她要不知廉耻的勾引地清远，我也会给她安排一门好亲事，总不会让她沦落到无依无靠的地步，总归，她还唤我一句娘亲你说是不是？”

　　阿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听梅老太太讲那段陈年旧事。

　　梅老夫人也平静下来，她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让阿生知道，便不会搪塞遮掩，她从未怀疑过阿生是不是梅清远的骨肉，单看相貌，阿生和年少时的梅清远有六成相似，所以这段秘闻她也不怕阿生知道。

　　梅老夫人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梅家一向没有纳妾的规矩，从祖上便是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所以，当年梅老夫人嫁入梅家的时候，十里红妆，不知羡煞了多少闺中少女，她也觉得自己嫁得不错，上没有公婆刁难，下没有小姑子使性，丈夫也是仪表堂堂，只是她总觉得丈夫对自己过分客气了些，她也曾有意无意的试探，丈夫是不是不太满意这门亲事，但是他也总是温和笑着说着夫人多虑了，加上丈夫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久而久之，她也以为这只是梅府家教所致。

　　后来，她又为梅家添了三个男丁，丈夫脸上的喜悦毫不掩饰，她也彻底放下心来，专心教养三个儿子。

　　直至有一天，丈夫忽然告诉她，他在外面有一个及笄的女儿，彼时梅清远已经十八，他们夫妻相互扶持已近二十年。

　　面前的男人一脸愧疚，向她解释那个女儿的来历，她没怎么仔细听，青梅竹马还是一见钟情，她都不在乎，往日里他们有多相敬如宾，她现在就有多绝望。

　　就连面前的男人，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她用力咬着舌尖，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那个女儿在哪。

　　丈夫说他把她安置在了梅城不起眼的院落里，平日里深居简出，接到梅家来也不会引人注意。

　　她朝他勾起嘲讽的笑，问他你都安排好了，还来问我作甚。

　　他没有回应。

　　真是奇怪，这一刻她好像也不在意了，她半生几乎全是为了面前这个男子，可如今，往事还历历在目，却仿佛镜花水月一般，都是虚影。

　　她还是去了那个院落，看见那对母女，母女两面容清秀，看模样就是温顺的性子，她觉得好笑，原来丈夫喜欢的是这样的。

　　那妇人拉着女儿小心地给她行礼，她也没阻止，她听见那妇人向她说着打算，说是只要女儿平平安安就好，她立马回到乡下宅子去，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她的安排，转头去瞧那个女儿，模样不算太过张扬，眼睛倒是很大，因为紧张有些小心地盯着她看，倒也很有几分惹人怜爱的模样。

　　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没过几日便把那女儿接回了府，对外只说是她的女儿，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庵里调养，倒也没有什么人说闲话。

　　好歹也算是一件喜事，府里便也热闹了一场，顺便也让几位少爷们知道有这么个妹妹。

　　她拉着梅清月的手，一点慈爱，告诉儿子们以后要好好对待这个妹妹，小儿子还是爱热闹的年纪，对于突然出现的妹妹很是高兴，打着包票说一定会好好照顾妹妹。

　　她忽然心软下来，觉得她已经有了三个儿子，梅家也不会纳妾，就当是日行一善，收养个女儿罢了。

　　她这么宽慰着自己，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大儿子看到梅清月时的震惊，以及身边梅清月的僵硬。

　　若是她早早地察觉到，或许后来便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

　　之后的许多事她已不愿去想，只是对于知道儿子和梅清月有染时的愤怒还记忆犹新，她当时认定了是梅清月勾引了她的儿子，对于梅清远说的他们早已许下承诺只是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兄妹的说辞也当做是梅清远给梅清月求情的谎言。她看向那个她养了两年多的“女儿”，没有忍住，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梅清月却完全没了当初小院的紧张不安，只是倔强地跪在她面前，没有道歉，也没有认错。

　　她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便有了眼泪，她强忍住了，问梅清月是不是她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还是这梅家有哪里做的不好，值得她这样费尽心机报复她，毁了她最器重的大儿子。

　　她自认为待她不薄，丈夫在世时她未曾斥责过她，丈夫过世后，她也没有亏待她，一切用度全是按照府里小姐的规矩来，甚至，她已经帮她找了门不错的亲事……

　　梅清月这才有了反应，也只是说了句“对不起”，便一言不发。

　　梅清远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让她成全他们。

　　她觉得可笑，问他知不知道这是□□。

　　梅清远呆愣了半晌，没有再说话，神色挣扎。

　　她想既然你们不能有两全之法，干脆我替你们决定。她声音冷硬下来，带着不容抵抗的威严，吩咐了下去——梅家大小姐德行有亏，侮辱家门，被逐出梅家，今生不能再回到梅城！

　　梅清月听后并未辩解，磕了个头，说着多谢母亲这两年的教养。

　　梅清远似乎还想反抗，拼命拉住那些要带走梅清月的下人，她一下子怒了，吩咐那些仆人上了家法，一下一下打到梅清远不能再叫喊为止。

　　管家见梅清远已经昏死过去，于心不忍，问她是不是该停了。

　　她才回过神来，身躯沉重，像背负着大山在艰难行走，她强撑着，缓缓扫视周围的家仆，今日之事，我不想再听到有人议论！众人慌乱应是。

　　她让他们扶大少爷回去，自己喝退了一干仆众，才终于坐回主位，她才发觉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终于落下泪来。

　　你怎么对得起我？

　　她突然很想问问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