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8、梅生（二）

　　阿生如愿进了梅府，也知道了那个该唤爹的男人是梅府的当家，梅老爷似乎很喜欢阿生，安排了最好的院子给他，还给了他许多仆从和钱财。

　　阿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却没有要认祖归宗的意思。

　　梅府很大，人也很多。

　　阿生在府里闲逛的时候，不时会听到下人的议论。

　　“凭轩阁的那位，据说是老爷流散在外的儿子。”

　　“应该是冒充的吧，怎么这么巧，在老夫人要老爷挑选继承人的时候回来了？”

　　“嘘！这种事也是你们能谈的？小心管家把你们全发卖了！”

　　“等着吧，这府里要变天了。”

　　阿生从未理会，那些人的看法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在未到梅府时，阿生曾想过如何对付梅府，是毁掉，还是得到，或者是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后来他看到了梅府，兴盛的，华丽的，一个下人的吃穿用度也比那时的他们要好，侍候他的婢女眉目清秀，笑容可爱，不像他的阿娘，笑意从不达眼底，眼里是荒芜一片，这样的梅府，这样的梅家人，凭什么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院子里有梅花，阿生看的很认真，终于扯下一朵来，用力地捏碎了。

　　你说，这梅府，是不是先得到再毁掉比较好？

　　在阿生到梅府的第十天，梅家老爷梅清远终于又见了他一次。

　　还是在那件书房。

　　总算有一个交代，是认他，还是不要他，今天总会有个说法。

　　阿生有些漫不经心地想：要是认了他，三五年之内他就能掌握梅家的大权，要是不认他，那就再慢慢谋划，索性他有漫长时间，索性他活着也就那么几件事要做。

　　梅清远看了阿生许久，慢慢开口：“阿生在梅府里呆的还习惯么？”

　　阿生还是一脸恭敬的模样：“梅府很好，多谢梅老爷挂心。”

　　听到那声“梅老爷”，梅清远有些愣，却也没说些什么。

　　“阿生，我把你写入族谱好不好，老夫人那儿我已经说过，至于其他人也不用在意，以后你就呆在梅府，我们……我们父子两个好好过怎么样？”

　　阿生有些惊讶，看向梅清远，这个在梅城纵横了半生的人此刻却对他带着哀求的意味，神情恳切。

　　阿生低头思索了半晌，终于开口。

　　“爹。”

　　“好！好！”梅清远很是激动，有些用力地抓住阿生的手，“过几日便是个大吉日，梅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阿生努力憋红了自己的脸，做出一副激动的模样，眼底却是冷的。

　　阿生认祖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宗祠里满满当当来了几十号人，那些人很会审时度势，连连恭贺着梅清远找到儿子，顺便夸赞一番阿生形容气度不凡，将来必能让梅家更上一层楼。阿生含笑接受，端的是一位清隽好儿郎。

　　忽的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冷哼，热闹的祠堂忽然安静下来。

　　“不过是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罢了！”

　　众人的神色也都有些尴尬。

　　阿生并未做声，这种时候也并不需要他开口，自会有人解决。

　　梅家的老夫人啊，似乎格外地不喜欢他呢。

　　阿生有些不在意地想着。

　　梅清远声音沉了下来：“母亲是在怀疑儿子么？”

　　梅老夫人倒不想和儿子过多争执，淡淡回应：“怎么会，你的儿子你总不会认错，我只是怕有心人要祸害梅家。”

　　“母亲放心，我和阿生自当守护梅家。”

　　这场不大不小的争执就算这么揭过了，气氛又开始热闹。

　　阿生看向梅老夫人，对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怨毒，阿生笑容轻蔑，肆无忌惮地挑衅，反正他也不需要讨她欢心，只要梅清远看重他就足够他在梅家横着走了，要是顺便挑拨一下他们母子间的关系那也更好。

　　阿生认了祖，就算是梅家的大少爷，一干叔伯弟妹虽然心有不甘，偌大家业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拿走，但是又不好在明面上做出什么，毕竟掌权的不是他们，便只能在暗地里动些手脚，梅家老太太也会顺势插上一脚，不咸不淡地讽刺他。阿生只作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也默默忍下，梅老爷知道后便越发心疼他，连每日向老太太的问安也免了，梅府的下人们也很是为阿生不平，觉得阿生在外受尽了苦楚，好容易回了家却还要受他们的欺负。

　　阿生觉得很是满意。

　　最好他们家宅不宁，他才会有机会。

　　阿生觉得就算是圣人，一直帮儿子收拾烂摊子也会不耐烦，便寻个合适机会向梅老爷展示一番自己的商业手段。

　　“哈哈哈，不愧是我梅清远的儿子！”梅老爷笑的很是开怀，“以后阿生就帮我打理梅家吧！”

　　管家也很是替梅清远高兴，他是看着梅清远长大的，自然知道自从阿生的娘出了事之后，梅清远便再没这么开心过，想起阿生的娘，管家又是一阵叹息，那样明艳动人的女子，若是还在，想必老爷会更开心吧。

　　阿生不知道他们的想法，脸上带着些拘谨而又害羞的笑，像极了许久未见父亲又被称赞的儿子的模样。

　　阿生不知道梅老爷为什么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或许已经怀疑了，这次的掌权只不过是一个试探，阿生也不在意，只是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好，让别人挑不出刺来，把梅家捧得越高，将来摧毁的时候才会更有成就感啊。

　　阿生正在院子里逗他新得的鹦鹉时，婢女小桃忽然过来，告诉他梅婉来了。

　　阿生对于梅婉的印象不差，梅婉是梅家二爷的女儿，也是老太太的心头宝，一直在老太太跟前侍奉，在阿生少数几次向老太太问安的经历里，她也帮忙替阿生说过好话，阿生不是记仇不记恩的人，将来若是真的毁了梅家，也会替梅婉安排好。

　　只是不知道这时候梅婉过来是为了什么。

　　梅婉也没有说明来由，只是一直拉着阿生说些有的没的，久到阿生都想告诉他男女有别你要是有这么多家长里短想说不如去找你的几个小姐妹啊一直对着一个男人说着哪家成衣坊有了什么新品又新得了什么首饰他是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啊。

　　在阿生终于开口问“你和我说这么多是要我帮你买么？”的时候，梅婉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很是奇怪，于是脸红了个通透，嗫嚅道：“我只是许久未见表哥，有些失态了，我先回去了。”也没理阿生是什么反应便径自走了，留下一脸茫然地众人。

　　小桃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少爷，要不要奴婢跟过去瞧瞧。”梅婉这样子实在是奇怪了些。

　　阿生垂眸，面上没什么表情，良久才笑开来：“你家少爷太招人喜欢也没办法啊。”

　　少爷，小桃没听懂……

　　阿生也不准备解释什么，继续逗他的鸟。

　　那些人啊，终于要忍不住了啊。

　　“要是明天没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

　　阿生一边喂食一边觉得好笑，如果真的要动手的话，管他是不是在府里，总会有机会下手的。

　　正好，他对一直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也有些腻了啊。

　　阿生第二天还是出门了。

　　春寒料峭已经过去，不出门一场总是对不住着外面明媚春光。

　　阿生带了几个身手较为不错的人，也做了些准备。

　　只是时间太过仓促，阿生觉得大不了也是一死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三月初六，是个好日子。

　　阿生是被抬着回来的，一把匕首差点刺穿他的腰部，出门时月白色的袍子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管家的腿都软了，深怕阿生有个闪失。

　　“快去请苏大夫过来！”

　　阿生挣扎着醒过来，拉住管家的手：“我爹呢？”

　　管家哆哆嗦嗦的开口：“少爷，你就别说话了啊，老爷马上就回来了。”

　　阿生这才放心地昏过去，周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阿生醒过来的时候，听见婢女小桃隐隐约约的哭声，有些吵闹，但也还算温暖。

　　“小桃……”

　　阿生没什么力气说话，口也有些渴，伤口处传来不容忽视的疼痛，阿生苦笑，这次可算是亏大了。

　　其实那把匕首阿生也并不是躲不过去，只是伤口便没有这么触目惊心了，他算过了匕首的长度，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与其说是没有躲过，不如说是他自己撞上去来的贴切。

　　“少爷，你醒啦！”小桃很是细心地扶起阿生，让阿生半靠着，又端来一杯水，偷偷抹了眼泪，看向阿生依旧惨白的脸色，声音有些愤愤：“少爷，你放心，老爷已经查出了这次动手的人，一定会给少爷一个交代的！”

　　阿生喝了水，觉得好了些：“我睡了几日？”

　　“已经是第四日了。”

　　阿生了然，和他设想的差不多。

　　“老爷这次发了好大的火，这会儿正在正厅和几位叔老爷争执，还把老夫人请出来了，说是要……分家。”

　　阿生挑眉，实在有些惊讶，他以为梅清远这次虽说会大怒一场，但是也没有和兄弟们撕破脸皮的地步，但是居然……看来，他这个儿子在梅清远心里分量还是不轻啊。

　　阿生硬撑着坐了起来：“扶我过去吧。”

　　这么重要的事，他总不能缺席啊。

　　阿生慢悠悠挪到正厅的时候，正好看见老太太摔了个杯子，胸口不住地起伏着，似乎是被气的不轻。

　　两位夫人贴心的给老夫人顺气，脸色也不太好，语气中也有了责备之意。

　　“大哥，母亲身体一向不好，你还是少说几句吧。”

　　梅清远身子未动，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母亲几年前说我膝下无子，想让我从两位弟弟中过继一个儿子来，也一直没有分家，现在阿生已经找到，为了家宅安宁，这家，还是早早分了的好！”

　　想到那天外出回来，看见自己的儿子躺在床上毫无生机的模样，梅清远还是觉得内心一阵抽痛，他一直觉得自己亏待了他们母子，所以一直想方设法的弥补阿生，没想到却成了儿子的催命符！他以为他的母亲，他的弟弟们都会为自己找到阿生开心，他们却对阿生下杀手，叫他怎么放心在让阿生和他们共在一个屋檐下，叫他将来在九泉之下怎么面对清月？

　　清月……

　　梅清柏忍不住开口：“大哥，你真要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和兄弟闹僵，和母亲置气么？”

　　梅清远大怒：“你再说一遍！”

　　“那是你侄子，是我们梅家的长子！”

　　小桃小心翼翼地看着少爷的脸，发现少爷面上看不出到底有没有生气，更加不安起来。

　　阿生倒是真觉得没什么，这句“野种”他小时候听得也不少了，时隔多年再听见，内心也并没有什么波澜。

　　梅老太太冷笑着开口：“就算是你儿子又怎样，只要是那个女人生的，休想让我承认！”

　　阿生目光冷了下来，梅老太太口气中的不屑实在太过明显。

　　“扶我回去吧，我不想看了。”阿生口气淡淡，也没有掩饰自己存在的意思，径自回了房。

　　他觉得这身体有些累，是要好好休息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