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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梅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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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生沉默地听完了。
待梅老太太从那段旧事里出来,他才冷笑着开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
梅老太太神色平静:“信不信由你。”
阿生开口:“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阿生……”梅老太太唤住了他,语气中有请求,“梅家,是真的不欠你们什么了……”
如果是为了当初赶梅清月出府的事,那么之后的许多年里,她与自己的儿子之间还不如陌生人来的和善,梅府动荡不安了许多年,一直没有能挑起大梁的人,梅家一度要衰败下去……这些是不是已经足够偿还?
阿生停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欠不欠的,我自会搞清楚。”
待阿生走后,梅老太太才瘫坐在地上,一辈子的风华气度都被抛在脑后,此刻的她就像那些吃不到糖的小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任由眼泪肆意泛滥。
阿生的脚步有些踉跄,却强撑着要找梅清远问个明白。
他闯进梅清远的书房,那个男人正在查看最近几个月的账册,看见他来,关切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
他看见那副和他有些相似的模样,甚至隐约和他娘有些相似,脸色惨白,甚至有一种想要吐出来的感觉,他声音颤抖,却还是问了出来:“你到底是我爹,还是应该是我舅舅?”
面前男人要扶他的手一下子僵住,良久才开口:“阿生你在说什么傻话?”
阿生闭了闭眼,终于确认下来。
一瞬间,山河逆转,日月西升,天地都像要崩塌。
他有些站不稳,梅清远慌张地要去扶他,却被他用力挥开,他摔倒在地上,大喊了一句:“为什么?”
书房里很是安静,梅清远呆立在那里。
阿生低下头,声音微弱,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当初……要和我娘在一起呢……其他人不可以么?”
其他任何人都可以,只要不是你的亲妹妹就好,不然让我怎么办,我一心想要为我娘报仇,到头来发现根本找不到罪魁祸首,那么,我该怎么办?
我要怎么样,继续活下去?
梅清远慢慢蹲下,扶起阿生的肩膀,小心地擦掉阿生面上的泪,直视着阿生的眼睛,认真地回答:“不可以,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
“阿生,以后你就会知道,情爱这件事,就算你明明知道它是错的,你也会想奋不顾身地经历一遭。”
“那我呢?”阿生惨笑,“你们的爱情是错的,那我也是错的,我根本不应该被生下来……”
多么讽刺,他的名是“生”,可是现在他却不知道他“生”是不是应该。
“对不起……”
他听见梅清远的叹息。
在被母亲发现他和清月的关系时,他没有道歉,在清月被残忍地逐出府是,他也没有道歉,那时的他一心觉得这份爱情并未对不起任何人,他也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可是此刻,他和清月的孩子,完全继承了他和清月相貌的孩子,因为自己的存在而痛苦,甚至没有了生的欲望,他才终于觉得,他是欠了一个道歉的。
他没有在他一出生的时候就陪伴他,没有告诉过他其实他的存在对他而言是多大的幸福,甚至在他长大的时候,他也依旧没能给他快乐的生活。
清月,你说我要怎么办才好?
阿生支撑着站稳:“你知不知道我回来只是想毁了梅家?”
梅清远神色平静:“我知道。所以我把掌家大权一步步交给你……”梅清远笑了笑,“阿生,梅家要如何从来都是由你决定。”
若是之前阿生听到这句话,只是会冷笑着说他傻,而现在,他只想离开梅家,随便去哪里都好。
“阿生,你还想要些什么?”
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做到。
阿生仰头,似乎看见年幼的自己,弱小的,站在母亲坟前,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他缓缓开口:“我想让你死也可以么?”
“当然。”
清月你看,我还是有那么一件事是可以为阿生做的,多好。
“只是阿生,我希望你可以叫自己梅生。”
阿生没有回答,梅清远却觉得已经足够。
第二天,梅清远被进去送食的婢女发现尸体,他走得似乎很安详,眉目舒展,嘴角有笑,官府派人来调查,发现桌上的字条,寥寥几句,大抵是生愿已了,再无甚牵挂,只是有些对不住母亲。官府很快下了结论,判定为自杀,消息传到梅老夫人那里,老夫人也只是惨白着脸,说了句天命如此,便大病了一场,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再也不复之前的凌厉。
梅家,从此便是阿生的了。
是不是应该觉得高兴?
阿生有些恍惚地想着,来祭奠梅老爷的人有很多,逝者已矣,不管生前是否有过恩怨,见到阿生,大家都说了句节哀顺变,然后歌颂了一下梅老爷的文人风骨。
阿生扯扯嘴角,笑容很是难看,他想要是有个人过来告诉他,其实梅老爷一点也不好,一生做了许多错事,连唯一的儿子也不承认他,他应该就会好受些,偏偏所有人都跑来告诉他,这个人很好,是个好儿子,好父亲,待人和善,菩萨心肠。
那么,那个拼命要他去死的阿生是什么?
十恶不赦的坏人?连着让母亲和父亲都选择了自尽而亡,这么想起来,他果然是个灾祸,果真是个野种啊。
“我想让你死也可以么?”
“当然。”
阿生想,那个时候要是没有说那句话就好了。
至少,他不会觉得亏欠。
夜幕降临的时候,再也没人来和阿生聊梅清远了,阿生放松下来,看向灵堂,安静地站了许久。
他忽然有些想他。
忽然希望他可以过来笑着和他说应该唤他爹,希望他可以看着他笑的开怀,说可以放心地把梅家交给他,希望他可以站在他面前,活生生地,温柔地……
他觉得脸上有东西,抬手摸了一下,有些湿,他歪头想了想。
是眼泪啊。
真是奇怪,他娘亲下葬那天他都没有哭,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不受他的控制流下来。
他笑了笑,孤身一人,有些凄凉。
他慢慢开口:“如你所愿,以后,我是梅生。”
梅生后来还是去看了老夫人,她已经是个真正的老妇人了,像所有等待死亡的老人家一样,脸上没有半分生机,看见他来,灰褐色的眸子也只是动了动,便再没了反应。
梅生也不在意,他只是来说几句话。
“你所在意的梅家不会毁,你说得对,梅家不欠我什么,所以,我现在只是来还债。”
“祖母,你好好休养。”
梅老夫人看见梅生的背影,恍惚中觉得是自己的儿子,沉默地落下泪来。
梅生遵守了承诺,此后便把身心全部放在梅家的产业上,梅家也越来越兴盛,似乎隐隐超越梅清远年轻时的光景,连一开始不信任梅生的两位叔叔也不得不惊叹他的才能,一口一个好侄儿的叫。
梅生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是专心打理梅家,他以前一直觉得他的人生太过短暂,要调查母亲的真相,要毁掉梅家,要亲手解决曾经欺侮过他和母亲的那些人,有这么多事要做,他短短一生怎么来得及,可是现在,他又觉得生命如此空旷而寂静,漫长岁月里只剩下一个梅家。
你说,为什么人人说他青年才俊,前程锦绣,他却觉得生命已经悠悠到了尽头,暗淡无光。
二十九岁的梅生,站在偌大的梅府,屋顶的琉璃瓦映照出好看的颜色,他的眸中还是了无生机的黑色。
苏清欢有些叹息,心情很是沉重,她还是没有觉得这个故事最后有哪里令人欢喜啊,是她没懂这个故事的真正内涵么?
于是忍不住开口问:“你是不是觉得要是有这么大一个梅家以后可以坐吃山空这样很好?”
徐南行失笑:“怎么会?这个故事虽说讲了一大半,但是确实没有讲完。”
苏清欢这才放下心来,要是这就算是结尾,那也实在太过憋屈了些,合着梅生这一生连一件好事都没有啊。
“那怎么忽然停了?”
突然停下来实在很容易让她误会啊。
徐南行愣了一下,终于开口:“口渴。”
苏清欢很是上道地给徐南行倒了茶:“慢慢喝,我不急。”
老实说,我没有感觉出来。
这句话徐南行只在心里说,他觉得苏清欢好像突然对他没有那么大的敌意了。
徐南行不打算探究其中的缘由。
只是继续讲梅生。
梅生每隔几日会出府避一下,原因无他,梅家产业越做越大,梅生又至今未曾娶妻,又是一表人才,除了不怎么爱笑,几乎完美,但是外冷内热这个形象反而更受欢迎啊,于是不是便有媒婆上门来进行热情关怀,梅生有时招架不住,便会出门躲躲。
傍晚的时候,梅生觉得那些媒人应该已经走了,便准备回去,看见大门前有人在争执。
梅生上前,听见一位少年在认真呼喊。
“你们放开我!我要进去报恩!”
门房很默契地拦截住他,刚刚少年一下子往里冲的架势,一点不像报恩的,倒像是寻仇的。
梅生开口问了句:“怎么回事?”
那少年趁门房不注意,一下子窜了出来,在梅生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拉住梅生的手,神情激动:“阿生是我啊,我来找你报恩了!”
梅生有些恍惚:“这位……公子……”
少年打断了他:“阿生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在桃源村救了个小孩子,你那个时候说你要来梅城,我就一路找来了,阿生,我找了你好久……”
梅生想了想,似乎有些印象,但是具体也记不清了。
低头看了看那个少年,少年手脚并用的抱住他,生怕他跑了,他觉得有些好笑,正想开口,少年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仰头看着他,脸上还有激动的红晕。
他认真地说:“阿生,我以后会一直陪着你的。”
梅生忽然呆住,看见少年认真地眼睛里映出自己的模样。
他觉得他已经是一潭死水,挣扎着在流动,忽然有一天,有一个人硬生生地在潭周围砸出一个大洞,于是那一瞬间,所有生命力涌过来,周围荒芜惨淡瞬间变得绚丽起来。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阿生,以后你就会知道,情爱这件事,就算你明明知道它是错的,你也会想奋不顾身地经历一遭。”
他闭上眼睛,好像忽然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