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梅生(一) ...
-
二十九岁的梅生,站在偌大的梅府,周围是一派富丽堂皇,内心却荒芜地寸草不生。
梅生一开始也不叫梅生。
梅生自出生起便没有父亲,自然没有姓,他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生下来,希望他今后可以安稳地活下去,便给他取名“生”。
“阿生。”他的母亲经常这么唤他,神色很是温柔,但是眉眼间是消不去的郁结。
阿生虽然带了个“生”字,但是生活却还是很不易。
阿生五岁的时候,已经很会察言观色。
“我们不要和你玩,我娘说你不干净!”
阿生歪着头,笑眯眯。“可是我每天都有洗澡哦。”
“如果你们和我玩的话,我就把这些宝石给你们哦。”
阿生手里捏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珠子,很是能吸引那些孩子的目光,对于他们来说,那些看似严肃的叮嘱和面前的东西相比并不值得一提,于是他们把那些话抛在脑后,开心地玩抓鬼游戏。
阿生低头,看着空空的手心,觉得很是好笑。
回去的时候,阿生问起阿娘:“娘,为什么他们说我不干净啊?”
清月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她理了一下阿生的衣襟:“因为春意楼来往的人很多啊,那些姑娘们的脂粉味太过浓重了。”
阿生一脸满足的模样。
“这样啊。”
清月的声音依旧温柔,“阿生,明天去学堂好不好,林先生是这一带最好的先生呢。”
阿生想也没想点头,很是乖巧的模样。
清月有些用力地抱住阿生,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想,幸好有阿生在,不然她怎么有力量活下来?
阿生有些稚嫩地拍拍清月的后背。
女人真是太好哄了。
他想。
阿生没有姓,没有父亲,没有家,和唯一的娘亲在青楼里度日,青楼里的姑娘们大都也体谅阿生娘俩儿,一些关于客人们的话题也总会避开阿生,阿生冷眼看着这些人有些拙劣的谎,觉得配合他们也不错,便一直装着天真烂漫的模样。
林先生教他说:人之初,性本善。
阿生想,那他可能就是例外。
他是恶的。
阿生九岁生辰的那天,他娘亲特地为了做了件新衣服,是墨绿色的,清月说,男孩子总是要穿的朝气一些。阿生低头看着精致的盘扣,有些害羞。
“娘,等我下了学,你给我煮面吃好不好?”
清月笑的很温柔:“好,今天阿生最大。”
阿生后来想起那天的时候,总是会叹息上天果真对他不好,连生辰这样的日子都不放过。
天色有些阴,阿生怕下雨,便走的快了些。
春意楼的气氛有些僵,里面的姐姐们看见他都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阿生突然觉得有些心慌,嗓音有些干涩:“我娘呢?”
平日里和清月关系较好的姑娘春芳把阿生拉到一边,面色很是不忍,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阿生镇定下来,又问了一次:“春芳姐姐,我娘呢?”
春芳这才开口:“刚刚黄公子来了,就是县令大人的侄子,你知道他一直很看重你娘……”
后面说了些什么,阿生没有听清,眼前模糊成一片,他还记得那个黄公子那副猥琐的模样。
阿生跑的有些急,险些被楼梯绊了一下,他匆忙跑到他和娘亲的屋子,正好看见黄公子从房门出来。
脸上带着饱足的笑,看见阿生,还心情很好地捏了下阿生的脸,吹着口哨慢悠悠地下楼。
阿生突然觉得很恶心,跑到楼梯口不停地呕吐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春芳小心开口:“阿生,你……”
阿生擦擦嘴角,面上是礼貌得体的笑:“春芳姐姐,你可以别告诉我阿娘我回来了么?”
春芳点头:“我去看看你娘啊,阿生先出去吧。”
阿生在外面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昏暗下来,使劲揉了揉脸,才慢慢走进去。
“娘,我好饿啊,今天先生留了我好久。”阿生努力做出很欢快的模样。
听见阿生的声音,清月才回过神来,看见阿生跑得有些红的脸,挤出一丝微笑:“阿生回来了啊,娘今天有些不舒服,还没给你煮面呢,阿生稍微等一会啊。”
“好。”
清月走向厨房,脚步有些颤抖,阿生看见了,却没说什么,只是手捏的很紧,指甲几乎卡在肉里。
长寿面的色泽很好,阿生吃的很认真,时不时说些学堂的笑话,清月脸上始终挂着浅浅微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阿生想,这件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过,总有一天,他会讨回来。
晚上阿生准备休息睡觉的时候,清月突然问他:“娘是不是还没告诉阿生的身世?”
阿生有些愣,点了点头。
清月摸了摸阿生的头,神色有些怀念。
“阿生听过梅城么?”
“听春芳姐姐说过,据说是一个梅花很多的地方。”
清月的笑容更深了些:“是啊,阿生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梅花开的时候呢……”
那天夜里,清月说了很多,比如阿生应该叫梅生,父亲是梅府的大少爷,比如她和梅府大少爷早已私定终身,只是梅府不同意,比如这些年她存下了不少积蓄,应该够阿生好好活下去……
清月说了很多,叮嘱阿生一定要好好记住,阿生抬头看着清月有些发红的眼睛,很美,很令人心碎。
阿生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娘亲你是不要阿生了么?”
清月用力将阿生抱在怀里,不让阿生看见她的表情。
“阿生,娘亲真的有些累了,所以阿生不要怪娘亲好不好?”
阿生抬头,笑的很是温柔,有些笨拙的拍拍地清月的背:“娘亲放心,阿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这样啊,那阿娘就放心了。”
声音很轻柔,似是叹息。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阿生没有看到他娘,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清月自杀了。
下葬的时候,阿生没有去,安葬的一切事宜是有由如意楼的妈妈负责的。等到所有人都走了,阿生才慢慢走到墓前,神情有些冷漠。
阿生沉默了半晌,慢慢开口。
“你放心,你失去的那些,我会替你找回来。”
清月对梅家是否有恨阿生不知道,但是那一刻阿生是恨极了梅家的。
或许清月的死和梅家没有干系,但是阿生觉得,自己总得找个人来恨一下,不然他要怎么活下去?
至于,他是叫阿生,还是梅生,都已经不重要了。
徐南行讲得有些口渴,于是停下喝了口茶,苏清欢觉得这故事有些沉重,思索了一下,还是问道:“为什么这是你最喜欢的故事?”
徐南行笑容淡淡:“因为这个故事的最后很好,很受人欢喜。”
苏清欢点头,这个故事大抵是有那么一些苦尽甘来的意味。
徐南行继续讲故事。
阿生来到梅城的时候,正好梅花开的正盛。现在似乎应该唤他梅生,他站在梅府门口,看见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仔细回想了他过往的那么些年,似乎是真的没什么好回忆的。
梅生上前作揖,和梅府的门房打了招呼:“在下梅生,多年前与梅老爷相识,特来拜访。”
梅生拿出一块玉佩,刻着梅城盛放的梅花和一个“梅”字。
门房接过玉佩,神色很是恭敬。
那个时节有些冷,那天的太阳却是很好,梅生走进梅府,很大很空旷,仆从们有条不紊地干着活计,梅生有些好奇,这么大的梅府,为什么当初容不下他们母子呢?
管家带梅生见了一个人,梅生后来知道,那是梅府的老爷。
梅生觉得面前的人很是眼熟,又不觉得自己之前和梅家有过瓜葛,想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如果面前的人再年轻个十几岁,那么和他至少有五分相似,梅生想,这么快就相见,实在是他运气很好。
面前的人满脸震惊,问话的声音也有些抖:“孩子,你叫什么,多大了?”
梅生含笑回答,态度很是谦逊:“晚辈梅生,今年已二十有三。”
他看见面前的人努力稳住情绪,那位管家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终于平静下来,又回到一开始的模样——冷峻,不怒自威。
“不知梅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阿生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不露声色:“家母病逝前曾叮嘱我,一定要将这块玉佩物归原主。”
“你说……她已经病逝?”
梅生叹息:“家母一直为生计操劳,积劳成疾,所以不久前……”梅生忍了忍,没有说下去。
他并没有觉得清月的真正死因有什么见不得人,只是觉得梅家的人没有什么资格知道他们的生活。
面前的人仿佛一下子颓丧了起来,连背都有些驼了,好像一下子气不顺,猛地咳嗽起来,梅生上前扶了一把,那人借着他的力好不容易站稳,“孩子,你知道你的母亲和梅府什么关系么?”
梅生只作不知。
“家母病逝前,只说是有一段渊源。”
面前的人神色很是温和:“你母亲原是我未曾过门的妻子,后来遭人陷害,所以才出了府,我派人找了许多年也没有结果……”
看着梅生有些错愕又带着些委屈的神情,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梅花开的很艳,梅树下的女子脸红得不像话,却还是故作镇静地把绣有梅花的荷包塞给他,他忽然有些怀念,于是神色更加温柔。
“阿生,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唤我一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