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40、易求无价宝（四）

　　她和苏清浅约了三个时辰，现在已经不早，她只好开口：“家里最近有些事，我不能在外面多待，我先回去了。”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如烟：“你要好好的，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如烟笑了下，笑容看不出悲喜，只手撑着头：“不用来了，明天我就要走了。”

　　她看着苏清欢惊讶的神色，觉得有些好笑。

　　“我就是想在走之前和你说一声，所以一直在等你。”

　　她慢慢站起身来，身形有些不稳，苏清欢想扶她，却被她拦住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繁花似锦，车水马龙，街对面也是一家做着皮肉生意的店，现在是白天，窗户却也都紧闭着，估计里面的姑娘是在休息，到了晚上，黑幕吞噬整个洛京的时候，就是她们清醒干活的时候，灯笼高高挂起，脸上笑容就算已经僵硬却还是得笑，客人喜欢热情的你就得卯足了劲扑上去，客人喜欢清冷的你就得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又不能惹他们不高兴，这样的生活每天这么重复着，慢慢腐蚀着她的内心，她还能再撑多久呢？

　　她慢慢开口，声音却很苍凉：“洛京很好，但是我却不想再待了。”

　　苏清欢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尖有些涩意。

　　她还记得那个笑容明艳抚着琴站在台上冷眼看着底下众生沉醉的那个女子，那个女子那时的伤心、欲说还休全是精心安排的角度，那个时候她不明白，现在她终于知道，如烟这样的人，好像不能拥有真正的感情，一旦真的动了情，陷了心，便再也没有办法呆在这如意楼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好，那你一路多保重。”

　　如烟回过头，笑容清澈，眼底有泪光：“有机会再见吧。”

　　这是苏清欢第一次感受到离别。

　　她没有什么朋友，自然也没有什么折柳送别、长亭相别的经历，她以前看话本的时候总是对这些嗤之以鼻，觉得这些人实在磨蹭，一个送别可以折腾一两个时辰，到底还要不要赶路了？又不是真的永不相见了。但是现在她却忽然懂了——一个人要背负多重的伤痕才会想要离开故地呢，那么那个送别的人发现无论怎么安慰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事实的时候，又会有多么难过呢。

　　你受了伤，所以逃离；我帮不了你，便只好送送你。

　　希望有一日我们还可以相逢。

　　苏清欢胡乱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了门口。

　　她才惊觉自己的衣服还没有换，自己身上还是那套男装，又找了个地方换回出门时的装束，低着头进了门。

　　她进院的时候，院外的两个人上下看了她两眼，她有些心虚，还是镇定了下来。好在他们也并不太认识自己，也算安全回了府。

　　夏荷已经等不及迎了上来，有些急，好在声音已经可以压低：“小姐，我们都快急死了。”

　　苏清欢瞥了一眼院门：“进去说吧。”

　　苏清浅站在门口，看向她，唤了一句：“姐姐。”

　　她点头，再次认真地道谢：“多谢。”

　　苏清浅笑了下：“我们还是快换回来吧，不然突然来了人就不好了。”

　　苏清欢收拾的动作停了一下，开口问道：“有人来过么？”

　　夏荷终于有机会开口：“小姐你不知道，你刚离开没多久，夫人身边的嬷嬷就来了，好在二小姐聪明，勉强算是应付了过去。”

　　苏清欢看着面前从容站定的苏清浅，忽然笑了出来：“我倒是一直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的性子。”

　　苏清浅也看着她，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所以，我一直很想找你聊一聊。”

　　“好，我这几日大概都要在这里了，你随时都可以过来。”

　　苏清浅整理好了衣衫，便准备离开：“天色不早了，我院里的人该着急了，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苏清欢犹豫了一会，还是叫住了她，看着苏清浅有些疑惑地神色，斟酌了几番，还是开口：“陆之遥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你要当心。”

　　上次的桃花会，她离开之前看见了陆之遥看苏清欢的眼神——带着些狠厉与掠夺的气息，让人有些担心。

　　苏清浅点头：“我知道。放心，他不会害我。”

　　她身上有陆之遥想要的东西，只要她还是她，陆之遥就不会害她，最多只会凑凑热闹而已。

　　“小姐，晚膳准备好了。”夏荷在一旁开口。

　　苏清欢点头：“好。”

　　“夫人，今天二小姐去了大小姐那儿，是不是……”嬷嬷有些担心地开口。

　　莫如素淡淡挥手：“她们想待在一块就呆在一块儿吧，也出不了什么事。”

　　她并不想限制苏清欢和苏清浅的来往，都是她不想见到的人，聚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想来也真是好笑，她看着天空，有些自嘲，你明明早已经离开我的生命，但还是留下了这两个人来折磨我。

　　你说你算不算阴魂不散？

　　苏清浅是在三日后再次过来的。

　　过来的时候，还带来了许多的信。

　　苏清欢有些吃惊，睁大了眼睛问她：“这不会是给我的吧？”

　　苏清浅的脚步停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摇了摇头：“不是，是我娘的。”

　　苏清欢沉默了下来，她知道苏清浅的娘，或许她小时候还见过，只是她那时候太小，印象早就模糊。她记得那位姨娘，爹似乎很喜欢她，爹和那位这么多年的貌合神离似乎也是因为这个人，只是苏清欢却对这个人并没有抱有半分怨恨之类的情绪，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那位姨娘是病逝的。

　　她看向苏清浅，低声说了句：“抱歉。”

　　苏清浅摇头：“我并不在意这些，我娘离开的时候很开心，其实我也很替她开心。”

　　她目光投向远处：“她不想待在这里。”

　　苏清欢有些怔，想起如烟离开前说的话，忽然觉得有些怅然。

　　她不知道如烟现在到了哪里，将来有一天还会不会回来洛京，她们是不是还会再相逢。

　　如烟，你知道么？我遇到一个人，她说了和你一样的话，她一说我便知道她是和你的人。所以我忽然也想让你听听这个故事。

　　因为我忽然有些想念你。

　　苏清浅坐了下来，把那些信放在桌上。

　　苏清欢看了一眼，那些信封已经泛黄，但是却还是很完整，看得出苏清浅很是珍视它们。

　　苏清浅慢慢开口：“我想告诉你的故事有些长，我不太会说故事，希望你不会觉得无聊。”

　　她笑了一下：“我前些日子也听过不少故事。”

　　她忽然又想起了徐南行，忽然就没了笑容。

　　苏清浅有些奇怪：“怎么了？”

　　苏清欢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朋友。”

　　他们之间或许，应该可以算作朋友。

　　苏清浅的声音很轻柔，听着很舒服。

　　她安静地听着。

　　苏清浅的娘亲叫莫婉，按照辈分，她还应该唤莫如素一声表姐。

　　只是莫如素是被莫家宠着长大的，莫婉的运气却没有这么好，莫婉的娘亲不过是莫家的一个姿色平平的小丫鬟，偶尔爬上了莫家老太爷的床，才被抬为了姨娘。

　　莫婉在莫家并不受重视，莫家一向对丫鬟爬上主子床的行为颇为鄙视，因此莫婉的境地也不怎么好，早些年，她是一直呆在另一处的庄子里的。

　　但是那个时候，却是莫婉为数不多的高兴的时光。

　　后来很多时候，在她呆在苏府慢慢沉寂的时候，她都是靠那段时光撑着自己活下来。

　　因为那段时光，她遇上了那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