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39、易求无价宝（三）

　　苏清欢别过头，不想在说话，苏夫人笑了一下，便也回去了，在她看来，苏清欢的样子纯粹就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算不上什么。

　　夏荷有些担心：“小姐，怎么办？”

　　苏清欢看着院外的人，眉头皱了起来，却没有乱了方寸：“等。”

　　院外的那些人不是夏荷的对手，她要是真想出去也未尝没有办法，但是她总不能拿屋子里的丫鬟做赌注，这不公平。

　　她虽然担心如烟，但也知道如烟不是个柔弱的人，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去寻了死路。

　　她还可以再等一会儿，等一个在这府里说的上话的人回来，爹或者是哥哥，是谁都好。

　　“夫人，万一老爷和少爷回来了知道了你把小姐关在房内，会不会……”跟了她十几年的嬷嬷有些担心。

　　莫如素笑容优雅，看向她反问道：“你觉得他们这几日有空回来处理这些事？”

　　嬷嬷有些疑惑：“这几日……”忽然想了起来，“难怪夫人选在这时候，这样小姐就不能出门了。”

　　“所以啊，孩子总归是孩子。”她的声音很轻柔。

　　“希望有一日小姐能明白夫人的心意啊。”嬷嬷叹息了一声。

　　她笑了一下，有些嘲讽：“心意？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

　　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这么多年，她都已经混乱了。

　　“小姐，这太奇怪了，我出去看了下，一连几天都没有遇上老爷和少爷。”夏荷的声音有了难得的急促，平日里老爷和少爷虽然也会有事出门个几日，但是两个人同时几日不回来却是少有，偏偏还是在这个时候。

　　苏清欢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子，点了七下，终于停了下来。

　　“不用等了，爹和哥哥这几日都不会回来了。”

　　她有些懊恼，怎么会忽然忘了这件事。

　　马上就是春试了，她爹作为主考官，这两日都在忙着出今年的试题，哥哥身为礼部侍郎，自然也不会得空过来看她。

　　她这几日是真的出不去了。

　　她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忽然觉得有些慌乱起来——如烟是她在洛京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她现在出了事，她却连看她一眼也做不到。她想起来如烟那天和她说着未来时脸上浅浅的红晕，还有她说今后见不到的时候的惋惜，如烟也是真的把她当做朋友的。

　　她自然也要回报。

　　她低下头想了很久，忽然开口：“秋芸，你了解我么？”

　　秋芸愣了一下：“小姐，奴婢跟了小姐也有五年了，自然是知道一些小姐的习惯的。”

　　“那好。”她抬头，认真地看着秋芸，“那你觉得你扮成我的可能有多大？”

　　秋芸认真地琢磨了一下，慢慢摇头：“如果是妆容、服饰或许奴婢可以假装，但是奴婢不可能一直不说话啊……”

　　只要一说话，就会被听出来她不是真正的苏清欢了。

　　苏清欢皱眉，她房里的丫鬟只有秋芸和她体型相仿，院外那几个人还好，但若是那位过来看她，那是怎么也假装不了的。

　　“既然如此，要不我来帮姐姐你吧。”门口有清丽的身影，苏清欢看了过去，有些吃惊。

　　苏清浅静静站在门口，笑容浅浅：“我的话，稍微打扮一下还是可以骗得过嫡母的。”

　　苏清欢看着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想要帮我？”

　　她们的关系算不上不好，但是也没有好到苏清浅可以这么帮她，她一个庶出，若是那位想要难为她，其实很容易。

　　苏清浅走了进来，声音很小：“上次桃花会上姐姐不是也帮我了么？”

　　桃花会上啊，苏清欢想了起来，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就多谢你了。”

　　这种时候，她似乎也只说得出一句谢谢。

　　苏清浅点头：“若是有空，姐姐可以来我的院子里坐坐。”

　　她也有些话想要告诉苏清欢，从前一直没有机会开口，但是现在，她觉得可以告诉她。

　　她一个人怀揣着这个故事很多年，每日每日地憋在心里，现在忍不住想要找个人说说看。

　　苏清欢隐隐约约觉得苏清浅想要告诉她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于是认真地回答：“好。”

　　苏清浅笑容有些淡，却很有小家碧玉的味道：“谢谢。”

　　苏清欢是扮成苏清浅的样子离开的，苏清浅过来的时候是只身一人，更方便她离开。

　　她们姐妹两个其实细看也有几分相似，只是苏清欢的眉目更加张扬些，所以出门前她特地让秋芸把她画的温柔些，眉目都柔和了许多，加上她可以低了头，敛了眉，倒也没有让院外的人看出什么异常。

　　直到出了府她才觉得真正放下心来。

　　所幸苏清浅平日就比较沉默，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人，她才得以安然出了府。

　　她去了成衣坊，换了一套男装，认真洗去了妆容，才放心进了杏花楼。

　　她看见如烟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和苏清浅约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内，苏清浅会想办法帮她挡住那位派来的人，现在还剩下两个时辰。

　　如烟在房里，妆容有些凌乱，完全不像平日里的她，她手里拿着杯子，正慢慢把杯子里的水倒入另一个杯子里，看见她来，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她笑了笑：“你来啦。”

　　苏清欢慢慢坐了下来，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问她：“你怎么样？”

　　如烟没有回答她，只是说着：“我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来，现在来也好，我想着总要和你见一面再走……”

　　“走？去哪里？”苏清欢有些疑惑。

　　如烟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神色有些迷离，不知道看到了些什么：“当然是离开洛京，越远越好。”

　　苏清欢有些沉默，她想安慰如烟，却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经历过这么一遭，这样的安慰就显得有些苍白而可笑了。她握住了如烟的手，有些用力，认真地看着她。

　　如烟被她这么一番动作弄得有些愣，随即笑了出来：“你是觉得我会伤心所以特地来安慰我么？”

　　苏清欢愣了一下，握紧如烟的手也松了下来。

　　如烟笑得更厉害了：“你怎么会这么想，这么多年，我什么男人没有见识过，这次又怎么会为这么一个人伤心？”

　　她的笑容慢慢消散，声音也笑了下来，她低下头，没有看苏清欢：“我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这么多年，我也算攒了一些首饰，加上你送我的那些，也够我为自己赎身了，那些银两我可是不会还给你的啊。”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苏清欢有些失笑：“好。”

　　“还有大概就是觉得那天跟你说了那么一通之后，又被人这么骗了，有些丢人吧。”她神情淡淡，似乎是真的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感觉。

　　苏清欢却明白，如烟应该是真的喜欢那个男子的，她那天的模样已经明明白白地说明了一切，只是如烟既然不说，她就也不问，她现在只要陪她呆着就好。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如烟忽然轻笑了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碎发：“我们楼里一直说着这么一句话：男人，逢场作戏可以，但是千万不能陷进去。情爱这桩事嘛，谁先陷进去了，谁就输了。”

　　她声音越发低了。“他其实并没有多么英俊潇洒，正好我也不喜欢那种太过招摇的，他说会娶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当真，我遇上过那么多人，说要娶我的又何止他一个，我要是都信了，岂不是早就投缳自尽去了？”

　　“谁让他这么坚持不懈，谁让他刚刚好长了一副我最欢喜的面孔……”

　　“我答应了他，他那时眼里的高兴是真心实意的，我看的出来。”

　　“这么多年，我也算见识过许多人了，也算是能看透人的内心了。所以我那时候真的觉得啊，我是要风风光光地离开这个地方了，是真的要和这里的人生做个结束了，楼里的姑娘们啊，那几天还劝我说不要这么轻易答应他，说不定是骗我的，我还当她们是在嫉妒，以为我傻啊，看不出谁是真心谁是好意？”

　　“现在我却知道了，原来是真的我傻……”

　　“他跟我说，他家里给他定了门亲事，那个姑娘没有我漂亮，没有我会勾人，但是很温柔娴静，一看就是那种宜家宜室的人，哈哈哈，真是可笑，花了钱来了我这，上了我的床，口口声声说着不在意我的过去，现在却来告诉我说喜欢那种姑娘，想要娶个家世清白的？”

　　她是真的想笑，于是笑得越来越大声，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她终于停了下来，眼泪却没有停住。

　　如烟的唇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小，苏清欢凑近了些才听明白了。

　　如烟说：“他们都说婊，子无情，但是我是真的喜欢他，他为什么不相信？”

　　苏清欢才发现原来她真的不会安慰人，只是重复地说着：“以后你一定会遇到愿意真心待你的人的，如烟，你很好，真的。”

　　她这才忽然明白那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