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41、易求无价宝（五）

　　这个故事其实并不长，苏清浅并不怎么会说故事，她只是完整地把把这个故事说了出来，没有添加修饰，没有附加自己的情感。

　　苏清欢安静地听着，皱了眉，仍是觉得有些压抑。

　　苏清浅说，莫婉在那个庄子里其实有一个很喜欢的人，那个人也很喜欢莫婉，他们约好了，等到莫婉十六岁的时候，他就上门提亲，他家境虽然并不好，但是莫婉对于莫家来说并不是很重要，所以莫家不会限制莫婉的终身大事。

　　他们都是这么打算的。

　　只是后来莫婉遇上了一个人，不知道是劫数还是福运。

　　苏誉那时候算是朝中新秀，没有身份背景，没有相交好友，却很受皇帝偏爱，皇帝喜欢这种无权无势只能依附他的臣子，所以尽管苏誉当时只是个不大不小的三品侍郎，却已经很受别人忌惮。

　　苏誉便是在那个时候遇上莫婉的。

　　说是遇上，其实不过是一面之缘。

　　但是那个时候的莫婉，有着最单纯最炽热的内心，笑容明媚且阳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像月亮，里面有盈盈月光，让人沉醉。

　　莫婉出门买些布料，准备给那个人做些东西，脸上有未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便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苏誉。

　　苏誉扶了她一下，心里却是冷笑，这些日子借着由头撞进他怀里的姑娘不少。

　　莫婉不知道这些，匆忙到了句谢，便想要离开。

　　苏誉看着她的身影，手上依稀还有刚才的触感，忽然明白原来那位姑娘真是不小心，看她刚才的样子，应该是急着回去见什么人吧。

　　应该是心上人吧。

　　苏誉摇头苦笑，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般自作多情起来了。

　　他第一次看见莫婉，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觉得有个喜欢的人，确实很不错。

　　到了年纪，苏誉也该成亲了，皇帝有些关心，苏誉却觉得无关紧要，只是既然皇上觉得自己应该娶亲，那便娶吧，只是不能娶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儿，那便随便找一家吧。

　　莫家算是最为符合的，没有可以让皇帝忌惮的势力，也远离朝堂中心，正合适他，莫家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他便派人上门求了亲。

　　莫家没犹豫，便答应了。

　　苏誉觉得这桩事也算是完美解决了。

　　只是成亲的那天，他忽然又看见了莫婉，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她撞到他是的模样，莫婉脸上挂着笑容，是真心实意地祝福他们这对新人，他却忽然有些想念那天的笑。

　　不明缘由。

　　新婚的妻子名唤莫如素。

　　后来他知道，莫婉是她的表妹。

　　他知道的时候，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若是当初他便知道这些的话，是不是他现在的妻子就是莫婉了？

　　莫如素很温柔，颜色也比莫婉也好，笑起来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偏一下头，有些可爱。她是一个很好的妻子，苏誉知道，但是他却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不想自己变成一个负心人，便下了决心不再去想莫婉，只专心看着莫如素。那段时候，是他和莫如素关系最好的时候。

　　他几乎要骗过自己，是真的喜欢莫如素了。

　　但是你说，这种事，又怎么会是轻而易举就能骗过自己的呢？

　　再次遇上莫婉的时候，莫婉的境遇不怎么好——那个人如约娶了她，却没有好好待她。不是说那人待她不好，而是太好。正因为太好，所以忍不住想要给莫婉更多更好的，虽然莫婉明明说了自己其实并不需要这些。而那人便是在一次生意中失了性命的。

　　莫婉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见他，唤了句：“姐夫。”

　　他一下子有些恍惚，却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娶了莫婉的表姐啊。

　　他一时有些分不明自己的声音，只记得自己应了一声。

　　回府的时候，莫如素迎了上来，关切地问他怎么了，脸色看上去如此差。他忽然想到，若是那个人没有办法让莫婉安稳地生活，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

　　念头一旦产生，便会越来越深刻。

　　他越来越频繁地开始想象，若是莫婉进了府会是如何，若是她也向他露出那天的笑容会是如何，若是她也认真地为他缝衣又会是如何，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却明白自己已经开始惦记。

　　后来他终于忍不住问了莫婉，在莫婉已经差不多相信他是一个正人君子的时候。

　　他记得莫婉那时候震惊的模样，睁大了眼睛，脸色惨白，甚至摇摇欲坠起来，他于是又问了一遍：“你愿不愿意嫁我？”莫婉听清了，坚定地摇头，拳头握得很紧，身体有些微微地颤抖，却还是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她不愿意。

　　或许那个时候开始，他便已经疯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个时候的他一点也不像平日的自己，用尽了手段，把莫婉逼得不得不嫁给他。可是那又如何呢，莫婉不喜欢他，甚至开始恨他。

　　他有时候会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莫婉，还是只是羡慕那样纯粹的喜欢，但是若说是喜欢，莫如素对他并不比莫婉对那个人少，那么，他又是在期待什么，他究竟是想要什么？

　　说到莫如素，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坏了——莫如素觉得她不过是自己为了得到莫婉的幌子。他想告诉她，其实并不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莫婉就是她的表妹，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很好地解释，因为他确实不是因为喜欢莫如素才娶的她。他发现他做了一件错事，错的离谱，他不应该这么草率地娶了莫如素，这样耽误她的年华。

　　他告诉莫如素，如果有一天想要离开，他会放她走。

　　莫如素笑了出来，没有眼泪，笑声却很凄厉，她用尽了力气打了他一巴掌，他的脸很疼，但是他却没有什么反应，他看见莫如素整个人都在颤抖，甚至摇摇欲坠，他想去扶她，莫如素却一把推开了他，面上的表情有些狰狞：“苏誉！你到底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我莫如素就算再怎么喜欢你也不会容忍你这么践踏我！”

　　他张了张口，想告诉她自己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却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再说什么。

　　他最终也只是说了句：“对不起。”

　　他知道，莫如素也开始恨他。

　　但是他已经没有办法改变这些。

　　莫婉有孕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是真的很高兴，他急急忙忙跑到莫婉的房间，有些气喘，他想告诉莫婉，以后再也不闹了，他们其实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

　　但是莫婉却是惨白了脸，纤细的手指抓着他，声音都颤抖起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这个孩子不能要，不能留下来……”莫婉一直重复着这些话，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她在和这个孩子的父亲说话，他身子后退了几步，艰难开口：“这个孩子，不能生下来么？”

　　莫婉愣了下，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啊，这个孩子怎么会留下来呢？”

　　明明是用很温柔的口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格外寒冷。

　　他慢慢抱住了莫婉，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好，只要你高兴。”

　　第二年的时候，苏清欢出生了。

　　莫如素本来是高兴的，她虽然有一个儿子，但是还是更加喜欢软软的女儿，因为女儿的存在，她这一年都强迫自己不去想莫婉的事，也尽量不和苏誉见面，苏誉也知道她的想法，每日只是派人照看她，偶尔才会来问一下她的情况。

　　她在心中冷笑，但是看向女儿的时候神色却是很温柔。

　　她甚至觉得，她已经可以不爱苏誉，甚至做到不恨他。

　　因此，在她听到莫婉又一次怀孕的时候，她也只是淡淡一笑，转头继续缝着给女儿的小衣。

　　但是，后来她才终于明白，原来上天连这份她苦心制造的平静也不愿给她——苏清欢的眼睛实在像极了莫婉，更可怕的是，苏清欢越长，便越像莫婉。

　　她终于忍不住咆哮，指着苏清欢：“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嬷嬷上前止住了她，带着哭腔：“小姐你可别冲动啊，这是你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啊，你忘记了么，那个女人哪有这样的本事呢？”

　　她冷静下来，喃喃自语：“是啊，是莫婉，一切都是因为她，一定是莫婉做的，把我的孩子弄走，换上她的孩子，她想让我养她的孩子……我都已经怎么退让，她还是不放过我，你说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把我的孩子找回来……”

　　“怎么办，我斗不过她，斗不过她……”她一直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神情有些恍惚。

　　嬷嬷闭上了眼，吩咐了下去：“把小小姐带到老爷那去吧。”

　　这样的模样，苏誉一定会喜欢的，一定会拼了命护住她的。

　　她吩咐完，看向还在恍惚的莫如素，忽然就落下泪来。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般境地？家不像家，父不父，母不母，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小小的苏君故听到母亲房里的动静，揉着眼睛问嬷嬷：“嬷嬷怎么这么吵啊，是妹妹出了什么事么？”

　　嬷嬷蹲下身子，怜爱地抱住苏君故，声音温柔：“少爷放心，妹妹很好，嬷嬷再抱你去睡会儿好不好？”

　　苏君故点头，笑容灿烂：“好。”

　　嬷嬷牵起苏君故，慢慢出了房门，回头看了眼莫如素，一向镇定的莫如素此刻却格外狼狈，嬷嬷自小看她长大，自然知道以她的骄傲不愿被人看见她的这副样子，便遣了众人下去。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