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38、易求无价宝（二）

　　她痛快地哭了一场之后，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她总是要认清这个现实的。

　　她告诉苏君故：“以后那位就只是长辈而已了。”

　　苏君故点头：“好。”

　　竟是连称呼也不愿提及了，苏君故忽然想问他的娘，这是不是就是她想要的？

　　他没有去质问，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当他终于开口问的时候，对于他的娘亲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打击，但是那时候的他，却还想追问一句：您是否后悔？

　　苏清欢又出门了。

　　只不过没去如意楼，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了的结果，再去如意楼，就有些奇怪了。她既不喜欢徐南行，便更不应该给他造成麻烦。

　　反正，徐南行也不喜欢她。

　　就当做是一场萍水相逢就好，或许时间久了些，但终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只是忽然很想找个人说一下这些事，说一说她这么多年来是抱着什么样的期待去看待那位长辈的，可笑而又偏执。

　　她想了想，偌大的洛京，她也并不认识几个人，想来想去，还是去了杏花楼。

　　如烟看见她来，神色如常：“要喝茶么？”

　　她摇了摇头：“我付了钱了。”

　　以往苏清欢来从来都是打着如烟旧识的名义来的，每次她都要在后面和妈妈解释好久，那位喜欢女扮男装的姑娘是她的远房亲戚，瞒着家人偷偷看她。

　　她也没提醒清欢要付银子的事，倒是也巧，苏清欢每次来的时候，大多是楼里没什么客人的时候，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这次倒是有些奇怪，如烟看了眼苏清欢。

　　“不想被人打扰，想找人说说话，所以就来了。”

　　苏清欢解释了下，如烟也没再问。

　　既然苏清欢想要来找她说话，她就只要耐心听着就好。

　　等了许久，苏清欢却还是没开口。

　　她问了声：“怎么了，不是来找我说话的么？”

　　苏清欢苦笑了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问，但是忽然又觉得其实没什么要紧，都不过是一些琐碎而已。”

　　如烟点头：“也对。”

　　苏清欢看见如烟的桌上放了徐南行写的书，忽然问了一句：“你还看他的书么？”

　　如烟看了一眼，回答得理所当然：“当然看啊，不然这楼里这么长无聊荒唐岁月，我要怎么度过？”

　　“也对。”

　　如烟打量了下她：“看你这样子，是不是认识这位公子啊？”

　　苏清欢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徐南行，有人问我，是不是认识你，你说，我们算不算认识？

　　我们不过是谈了几个故事，聊了写话，我利用你，费了好多时间接近你，只是为了要个证明，但是你明明不知道，却成了我那场赌局变成狼狈输家的证明，你说，我算不算认识你？

　　“只是偶然间见过一面，算不上认识。”

　　好像，这样才算最好。

　　如烟有些好奇：“怎么样，那位公子？是不是清奇俊秀，还是威武雄壮？”

　　苏清欢摇了摇头：“好像都不是。”她想了想，也只是简单评价了一句：“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如烟暗笑：还说不认识，不认识怎么知道他很温柔？啧啧啧，真是肉麻。

　　苏清欢看着她，如烟的面貌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她总觉得今日的她，好像格外的高兴些，眼角眉梢似乎都沾染了笑意。

　　“你今日似乎很高兴？”

　　如烟用手背摸了下自己的脸，“是么？”她放下手，看着苏清欢：“我还没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有人要为我赎身了。”

　　如烟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高兴，苏清欢也由衷为如烟开心，她知道如烟一向不喜欢这里，这里太拘束，每日必须虚情假意，迎合那些自己或许根本不喜欢的人。

　　如烟以前不是没有过人要为她赎身，只是她那是心比天高，总是想着要做位贵妾，便一直呆在这里，等到终于明白那些地方也不是她能进的时候，也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没有人再来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她便一直等着等着。

　　现在，却终于来了这么一个人。

　　苏清欢有些担心：“你是真心的么？”

　　不是只是想为了出这个楼么？

　　如烟明白她的意思，笑容却未减：“他能救我出去当然好。他……也是个很好的人，他说他不在意我的过去，也不会去打探我是怎么来的这里，他说以后……会对我好。”

　　苏清欢明白了，如烟是真的动了心。

　　她见过如烟很多样子，说起那些客人时带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听她说她的那位长辈时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还有画了精致妆容一颦一笑皆是勾人的模样……这些她见过很多，但是这个样子的模样，这个满脸期待、提及那个男人的时候还有隐约脸红的模样，却是她第一次见。

　　“恭喜你。”她是真心道喜，“那人是谁啊？”

　　如烟回答：“就是个很普通的商人，但是很老实。”

　　她一直觉得“老大嫁作商人妇”也没什么不好，也算是有个依托。如烟更算不上“老”，那商人更是会一心一意对她好，那还有什么不好呢？

　　“我出去后，可能就不会再呆在洛京了。”如烟眨了下眼，“应该是没有机会再见了。”

　　苏清欢点头：“好，你走的那天，找个人告诉夏荷一声就好。”

　　她们的关系，不好叫人知道，那就这样就好。

　　她今后不会再来这如意楼，如烟也不用每日算着日子数年华。

　　只是，这偌大洛京，以后就真的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她没有难过，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她没什么朋友，苏清浅也和她不亲，平日里有如意楼可以逛逛，算是偷得浮生，现在也没有了。

　　她换来夏荷：“备些首饰和银两，交给如烟吧，就说是朋友给她的贺礼。”

　　夏荷应了声“是”，便去准备。

　　房间忽然就觉得有些空荡。

　　苏清欢想看会话本，忽然看见架子上还放着徐南行的书，她蹙眉，忽然想起了那个人。秋芸开口：“小姐恕罪，奴婢马上把这些东西收拾掉。”

　　她阻止了：“不用了，就放这吧。”

　　她记得这本书最后的故事没有讲完，她记得她去找了徐南行，要了个结局。

　　结局实在不好，她却不后悔问了这个故事的结尾。

　　徐南行说：有些故事不知道结局反而会更好一些。

　　她当时不信，现在却觉得很有道理——掩耳盗铃，若是让自己开心些，也未尝不好。

　　现在她再想捂住耳朵，却已经迟了，她已经清楚地听见那个铃声，怎么也骗不了自己了。

　　她慢慢开口：“以后，若是还有他的书，也一并买来吧。”

　　她不想再去找徐南行，那八个故事，本来就是一场不经意的巧合，既然是巧合，就不要太过在意，她也不想借由徐南行来看穿自己的狼狈。

　　大概她以后，就会和洛京所有的姑娘一样，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自己送到一个或许根本陌生的地方，她只希望，那个时候，她会比现在自由一些。

　　明明周遭还是一如既往，但是她却分明觉得她的周围改变了很多，有什么坍塌，又有什么重新建立。

　　夏荷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不知道该不该向小姐说出她刚刚打听到的事，但是她也知道小姐一向不喜欢别人瞒着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开口：“小姐，奴婢有件事想告诉你。”

　　苏清欢被夏荷面上的视死如归有些吓到，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最近很是安分，也没有惹上什么麻烦，宋廷书也没再找她，她想了一圈，还是没有想到会有什么大事，让夏荷如此震惊。

　　“怎么了？”

　　夏荷开口，叙述刚刚发生的事：“奴婢刚刚去找了如烟姑娘身边的丫头碧玉，准备把小姐的东西交给她，说是给如烟小姐的贺礼，碧玉却说如烟没有没有要嫁人的意思了，那个商人好像又突然不要如烟姑娘了，现在如烟姑娘已经成了如意楼的笑话了……”夏荷看着苏清欢沉下去的脸色，开口：“小姐，您是不是要去看看啊？”

　　苏清欢点头，语气有些急：“去把我那套男装拿过来吧。”

　　“你想去哪里？”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苏夫人站在门口，带了几个人，挡住了门，摆明了不让她出门。

　　她咬了下唇：“我出门不用向您请示吧。”

　　苏夫人也没在意她语气的不敬，只是皱眉，语调都没有半分上扬：“你闹够了没有？”

　　苏清欢终于忍不住笑了：“闹？你觉得我是在闹么？”

　　苏夫人没回答，却已经表明了态度：“你这两天就好好呆在院子里吧，太后娘娘快从行宫回来了，到时候你再进宫向她请安吧。”

　　“你要把我那个时候？”苏清欢沉了声：“我今日一定要出去又怎么样？”

　　苏夫人看着自己的手，语气平静：“不怎么样，只是你房里的丫鬟应该等不到你回来了。”

　　苏清欢是真的有了怒意，但是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没有办法反抗，再怎么样，也要等到哥哥或爹回来才可以。

　　苏夫人很是满意苏清欢此刻的沉默，虽然那双眼睛里闪动的光芒让她忍不住想到了另一个人，但还是不影响她心中涌起的异常的满足。

　　她看向她带过来的几个人，吩咐下去：“你们好好看着小姐，若是小姐出了什么事，你们也没必要活下去了。”

　　苏清欢看着她，她以前只觉得这个人冷漠，现在却觉得这个人残忍：“你对自己也这么狠么？”

　　苏夫人终于正式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我对自己会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