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37、易求无价宝（一）

　　苏清欢回府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她正准备在自己院子用晚膳的时候，爹却派了人来唤她，来人的神色有些犹豫。

　　苏清欢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了？”

　　来人顿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开口：“不止老爷，夫人也在……”

　　苏清欢懂了。

　　她的爹娘一向很有默契，一个出现，另一个总会找借口离开，连表面文章也不肯做。这次倒是奇怪，两个人居然一起找她，她想了想她的那位“娘”，冷笑了声。

　　应该又有什么事了吧。

　　她进爹书房的时候，爹娘的表情有些难得的一致。

　　她轻轻地唤了声：“爹。”停了一会儿才又唤了声：“娘。”有些敷衍，两个人却都不怎么在意。

　　苏誉开口：“清欢，听说你最近总是往如意楼跑，是怎么回事？”

　　苏清欢暗道果然是为了这件事，她看向另一个方向，她的娘却转过了头不去看她，苏清欢明白了，问道：“爹是怎么知道的么？”

　　偏着头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可爱，但是眼睛里却是毫无温度。

　　苏誉知道这是女儿真的生气了，但是却也不得不继续问下去。他很在意方才清欢的娘说的话，所以才会叫清欢来这么一趟。

　　苏清欢站在原地，忽然扯出笑容：“我上次不是和爹说了么，我想自己找一个良人，我现在不就找到了么，爹你不喜欢么，您要是不喜欢的我就再找另一个吧……”苏清欢撒着娇的时候，声音有些意外地甜腻。

　　苏誉愣了一瞬，似是想起来了这件事：“但是也不能……”

　　“胡闹！”

　　尖锐的声音传来，听着有些刺耳，苏清欢看过去，她的娘亲拍着桌子，因为生气精致的面容有些扭曲，苏清欢看着，忽然觉得有些面前的人有些陌生，她偏着头：“怎么了么，我说的不对么？”

　　苏夫人冷笑了声：“就算再不懂事好歹也估计一下你爹的面子吧，堂堂丞相千金整日地往酒楼跑，和一个不入流的说书先生鬼混，苏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够了！”苏誉打断了争执，看向苏清欢，温柔问道：“清欢，爹问你，你是真的喜欢那个人么？”

　　苏清欢笑着点头，看向苏夫人，眼睛里却无半分笑意：“是啊爹，我觉得他大概是我这辈子出了爹以外最喜欢的人了呢，我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苏夫人似乎还想再说两句，但是却被苏誉阻止了：“清欢啊，爹明白了，你放心，爹和娘不会阻拦你们的。”

　　没有什么比清欢的快乐更重要，苏誉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苏清欢的笑容，忽然觉得满足起来：“回去吧，好好休息。”

　　“谢谢爹。”苏清欢说了一句，没有再看苏夫人一眼，便出了门。

　　她已经知道她想要知道的，便没有什么好在乎的了。

　　书房里一时有些安静，良久，传来一声冷笑：“你倒是真一点也不在乎。”

　　苏誉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错了，我当然在乎，只不过你在乎的是名誉，我在乎的是清欢。”

　　“想不到我们苏丞相还会这么替女儿着想呢？”

　　说的很是讽刺，苏誉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她笑容轻蔑：“苏誉，别人或许不清楚，我还不了解你么？苏誉苏丞相，你说你在意的是清欢，那么我问问你，你在意的又是她的什么，是她的身份，还是她的那张脸？”

　　“莫如素！”苏誉的声音有些愤怒。

　　莫如素没再理会，施施然站了起来：“你看，你就是这么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连承认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都不敢。”

　　苏誉闭上了眼：“别说了。”

　　莫如素却还要再开口：“你还真是可怜，从前你得不到她，现在你还是护不住她……”

　　“清欢是你的女儿，你记得么？”

　　她愣了下，慢悠悠开口：“我当然记得，我疼了一整天才好不容易生下了她，你以为我不想对她好么？可是她和那个女人那么像，越长大以后就越像，你说我能怎么办！”

　　“要不是你，苏誉，要不是你当年这么对我，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这个苏府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嫁给你便一心爱慕你，我所要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幸福美满而已。你不爱我，我也觉得无妨，我只当你还不会爱人，索性我们已经有了孩子，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爱我，我就这么一直等，等了好久好久。但是你呢，你却带回来另一个女人，跟我说你爱了她好多年？

　　既然你会爱人，既然你知道你根本不爱我，那为什么要娶我？

　　你知道么，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疯魔了。

　　那你告诉我，如果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却和那个女人长得如此相像，那个毁了我一切生活的女人，那你还怎么能爱她？

　　那我所有的恨要给谁？

　　很多年了，已经很多年没提起那件事了。

　　苏誉沉默了下来，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想起这位女子初初嫁给他的时候，明丽动人，看见他的时候还会脸红，他也想过要好好对她，但是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有些人真的不是你想回报就不会再亏欠的，他终于遇上她，他已经爱了她好多年，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忘记的。

　　很久以后，他开口：“那件事，是我错了。”

　　“呵呵……”她笑了出来，眼中有水光，却没有落下来，她握紧了手，笑容有些凄美，“你现在来说这个，当初你又在干什么呢？”

　　她冷静下来：“我不管你是这么想的，但是清欢，绝对不能和那个人在一起。”

　　“她再怎么样，也是我的女儿，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苏誉没开口，却是默认了这件事。

　　苏清欢回了自己的院子，夏荷迎了上来：“小姐，我让她们再把饭菜热一下……”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累了，想休息了。”

　　她终于把她的想法证实，那个人确实没有把她当成女儿，她在她眼里，不过是苏府的脸面，若不是有这一层关系，她也许根本不会看她一眼。

　　她甚至连句为什么都不问，就直接定了她的罪。

　　真是可笑。

　　她花了这么长时间，去了那么多次如意楼，原来得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结果啊。

　　她裹紧了被子，忽然觉得春日里的夜晚格外地冷。

　　冷的她忍不住想要酣畅淋漓地大哭一场。

　　苏君故来找她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有些红。

　　“清欢，怎么了？”苏君故有些担心，他听说昨晚爹娘找了清欢，便一大早过来看看情况。

　　果然是不怎么好啊。

　　苏清欢笑了下：“他们问我是不是喜欢徐南行？”

　　苏君故有些惊讶：“你怎么说的？”

　　“当然是实话实说啊，我是真的很喜欢徐公子啊。”

　　苏君故却摇头：“清欢，我知道的，你不喜欢他。”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的，但是却没有半分笑意，你只是在假装而已。

　　苏清欢不笑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君故摸了下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上次你那个叫夏荷不是来过么，我后来就去找了下徐兄。”

　　“我还不是关心你么？”

　　苏君故说的有些心虚，苏清欢却不打算再计较这个，“他说了什么？”

　　“这个么……”苏君故慢慢回忆当日的情景。

　　他总觉得要是被清欢知道了他来找徐南行说这个清欢肯定会生气，但是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是吧，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徐南行今日实在前院说书，他也听了一会儿，等客人渐渐少了起来，徐南行得空的时候，他终于上前，用力地拍了下徐南行的肩：“徐兄！好久不见啊！”

　　徐南行的身子一下子有些不稳，扶了下桌子：“苏兄怎么今日有空过来？”

　　苏君故摸了下鼻子：“我来是想找你说点事。”

　　“关于令妹么？”

　　苏君故瞪大了眼睛。

　　徐南行笑了下：“你们兄妹两个都不是很会掩饰的人呢。”

　　苏君故笑了下，忽然严肃了下来：“那徐兄你对我妹妹是怎么看的？”

　　徐南行想了许久，才开口：“她是我遇到过的人中最接近‘清欢’二字的人。”

　　苏君故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个，徐南行隐约明白苏君故此番来是为了什么，只是苏君故不说他也不便开口。

　　“你喜欢我妹妹么？”

　　老实说，他遇见过那么多人，这么直白的还只有苏君故这么一个人。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说过很多故事，两情相悦的有，求不得的也有，情爱这桩事本就很难说明。我只能说，若是有一日，我喜欢一个人，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他现在对苏清欢并没什么男女之情。

　　但是，他却又不得不承认。

　　“她是一个很难让人不喜欢的女子。”

　　最后的时候，徐南行说了这么一句，苏君故觉得这答案也算不错，徐南行的人品他也清楚，所以之后他也没有再多去关注苏清欢和徐南行之间的事。

　　他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只是他娘好像不这么想。

　　他问了声：“昨日爹娘到底说了什么啊？”

　　苏清欢想了想，脸上显出些无谓来，她昨晚已经想了很久，想的很清楚：“她问我是不是喜欢徐南行，我说是啊，她说我丢了相府的人，可是哥你说，一般这种情况下，身为娘是不是应该问声女儿那人是谁，性子如何，家境如何……你看，她连这些都没有问呢……”

　　苏清欢明明已经很努力地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还是有些抑制不住。

　　苏君故有些无措，慌慌张张地擦去苏清欢的眼泪。

　　“没事没事，还有哥哥呢，清欢，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哥哥一定会帮你的啊，别哭啊……”

　　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好妹妹，只是觉得胸口处传来阵阵涩意。

　　他这个妹妹啊，是十足十骄傲不服输的性子啊，现在却毫无顾忌地哭了起来，是真的伤了心吧。

　　明明是自己最疼爱的妹妹，明明很早以前就下定决心要把娘亲的那份疼爱也一起给她的。

　　所以，清欢，这是哥哥的承诺——若是将来，你喜欢上了什么人，他也喜欢你的话，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让你们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