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36、梁上燕（六）

　　这些就是苏清欢知道的故事，她想知道的是之后的事。

　　徐南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是叹息：“后来的故事啊，季锦就香消玉殒了。”

　　苏清欢无意识地“啊”了一声，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徐南行说的故事中结局最明朗的一个，但是苏清欢却忽然觉得，有些故事其实戛然而止就已经很好。

　　季锦的身体再越来越衰弱，季锦感觉得出来，谢昭也看的分明。

　　她开始经常生病，整日整日地缠绵病榻。

　　大夫说她可能活不过二十岁，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活到了二十岁，但是之后的岁月呢，她要怎么样继续活下去？

　　谢昭拥着她，在她耳边开口，听起来有些脆弱：“季锦，能不能再陪我一段？”

　　季锦看着他，谢昭的面色有些苍白，比她这个病人也好不了多少。

　　她笑着点头：“好。”

　　她想为了谢昭再活得久一点。

　　爹娘时常会来看她，三位哥哥们也总是会带上一大堆的药材补品过来，她的身子现在总是散发着浓浓的药味，她觉得味道有些重，谢昭却很满足：“这样就很好，季锦……”

　　季锦便不再说什么。

　　春日的时候，季锦觉得身子好了许多，便央着谢昭出门了，这么长时间里，谢昭一直家中陪着她，她想趁着自己还有力气的时候，陪谢昭看看这世间。

　　街上有些热闹，小贩们热情地吆喝着什么，谢昭牵着她，像他们第一次牵手的时候，握着她的手有些用力，她的手还是很冷，谢昭捂了很久，才有了些许湿意。

　　她看着谢昭的背影，没有大哥那么宽厚，但是却很踏实。

　　她笑了起来，双手抓住谢昭的手，谢昭有些奇怪地回头，问她：“怎么了么？”

　　她摇了摇头，笑容明媚：“没有，只是突然想这么抓着你。”

　　谢昭的脸有些可疑的红：“那就抓着吧。”

　　季锦的眼睛笑弯了起来：“好啊！”

　　季锦难得的任性起来，看见什么玩意儿都缠着谢昭要买，谢昭脸上有无奈，但是笑的却很宠溺，卖绢花的大婶很是羡慕：“姑娘，你相公对你可真好啊，我家那口子要是能像他这样我做梦都要笑醒了！”季锦看了谢昭一眼，谢昭在认真地看着她，她开口，很是满足：“是啊，我相公当然对我很好。”

　　谢昭似乎很是受用季锦的这番夸赞，朝大婶开口：“这些我都要了，帮我包起来吧。”

　　“好嘞！”大婶很是高兴。

　　季锦看着谢昭：“我用不了这么多的。”

　　谢昭却不容她拒绝：“你相公对你最好，当然什么都愿意给你。”

　　季锦的脸有些红，却是真的很高兴。

　　回家的路上，季锦拉住谢昭：“等到七夕的时候，我们再出来逛逛吧。”

　　谢昭停住动作，帮季锦整理了一下头发，眉目温柔：“好啊，等到那时候你身体要再好一点啊。”

　　季锦认真地点头：“好。”

　　她是这么努力地想要为谢昭活下去。

　　她爱这时间，并且终于和这世间有了牵扯，但是这人世却不爱她，要残忍地拒绝她。

　　她没有失望，没有难过，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谢昭，她明明答应过谢昭要一起陪他过七夕的，这是她许下的承诺，她却要食言了。

　　季锦看着谢昭，谢昭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但是她还是清楚地记过，她看过很多次，画过很多次，也梦过很多次，梦里他们白了头，坐在阳光下，神情惬意。

　　她慢慢开口，有些吃力：“谢昭……”

　　谢昭拉住她的手：“恩，我在。”

　　季锦眼角有泪珠滚落，但是脸上却是有笑容的：“谢谢你。”

　　她想对她说“对不起”，她没有能遵守约定；也想说句“我爱你”，那是她短短一生中最为浓烈的情感；但是最终她也只是说了句“谢谢你”，因为谢昭出现了，在她的二十年的岁月里，像是光芒，让她原本晦暗的生命中有了光彩。让她有了很多努力要活下去的理由，她真的努力过了，所以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她可以泰然处之，报之以微笑。

　　若是唯一有什么遗憾的，大概是不能再多陪谢昭一会吧……

　　明明已经说好了要过中秋的。

　　所以，谢昭，真的谢谢你。

　　谢昭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恩，我知道。”

　　她闭了眼，很满足：她就知道，谢昭是懂的。

　　谢昭放下她的手，眼睛有些红，却没有眼泪，他动作轻柔地替季锦整理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许久。

　　他想告诉季锦——谢谢你。我想让你教会我爱这世间，你教的很好，我很爱这世间，这天地那么大，它把你送到我面前，我怎么会不爱它？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句话，但是，季锦，我知道，你一定懂的。

　　很久以后，谢昭还是一个人，季廷来看过他很多次，谢昭正忙着制作花灯，看见是他，随手招呼了一句：“坐吧。”

　　季廷有些犹豫着开口：“我娘让我来看看你……”

　　谢昭打断了他的话：“我很好，让她放心。”

　　季廷面色有不忍，却还是开了口：“谢昭！季锦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样子的，她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

　　谢昭看着他，有些疑惑：“我不就是在好好活下去么，我每天都在做花灯，连老爷子都开始夸我，我还准备收一两个徒弟，好让我的手艺有个传承，你说我哪里不好？”

　　季廷一下子说不出话，谢昭说的好像真的很有道理，但是季廷却知道：“可是谢昭，你不快活……”

　　他闭上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劝谢昭。

　　季锦已经离开，他们都希望谢昭能够好好地，这也是季锦的心愿吧。

　　谢昭放下手里的竹篾，声音平静：“我不知道该怎么快活。”

　　我以为时间一长我就会忘记她，但是季廷你知道么，有些人原来真的不能轻易忘记，非得经历沧海桑田、物换星移才可以掩埋。

　　我还是会每日每时地想起她，一想起她的时候，我的胸口就会开始疼痛，于是我就在想，她之前发病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般疼痛，于是我便更加想她。

　　所以，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快活？

　　季廷有些残忍地开口：“但是她已经死了……”

　　谢昭点头：“我知道啊，我只是有些想她而已。”

　　真的只是有些想她。

　　我没有刻意去铭记，也没有因为她就放弃别人，老爷子说给我找了姑娘我也认真地考虑过，我真的在认真地活，只是我有些想她，一想到她的时候，便没了那些兴致，只想一个人呆着。

　　或许有一日，我会重新遇上一个人，但是我却知道，有生之年，我不会再像喜欢季锦那样去喜欢她了。

　　这就是苏清欢想要知道的那个故事的结局。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这么简单的平凡的愿望，他们却没能实现。

　　苏清欢有些叹息。

　　徐南行开口：“有些故事不知道结局反而会更好一些。”

　　苏清欢却不是这么想：“不管怎样，知道总比不知道要好。”

　　她一直觉得，真实很重要，比起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山中事地猜来猜去，她更喜欢把所有事情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家开诚布公，这样的话，就算事实再残忍，她也能想方法应对。

　　只是，她的想法，她爹不明白，她的娘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