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35、梁上燕（五）

　　今日是你的生辰，想要什么么？

　　她认真想了很久，还是摇头：“我没有什么心愿。”

　　她想要的无非是要自己活得久一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不是她的作风。

　　她没有心愿。

　　谢昭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下她的头，她摸着头，抬头看向他。她忽然发现，她画了很多个谢昭，都其实不像谢昭，谢昭明明要比他她画中的人更温柔一些。

　　谢昭虽然不懂，但却没有追问。

　　只说给她准备了生辰的礼物。

　　她忽然就笑了起来。

　　她就知道，谢昭果真是一个骨子里温柔的人。

　　谢昭说他准备的礼物在晚上，他说那是非常盛大的礼物，她一定会很喜欢。

　　谢昭脸上的得意很明显，想要夸赞的表情意外地有些可爱。鬼使神差地，季锦抬手，学着谢昭刚才的样子，拍了下他的头：“谢谢你，谢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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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昭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是想作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但是在看见季锦的模样时，又忽然没有了脾气，只是小声地说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说的很没有气势。

　　季廷终于姗姗来迟，看见谢昭和季锦之间颇有些微妙的气氛，很没有自觉地开口：“你们聊完了没？”

　　“怎么了？”见两人都齐齐朝自己看过来，季廷有些莫名其妙：“我说错什么了么？”

　　谢昭有些无奈：“没有，你来的正好。我也该回去了。”

　　“这么快你就走了？”季廷有些奇怪，这个人可是和他周旋了很久，才让自己答应带他进来看季锦的，他才走了多久，就已经解决了？

　　看向季锦，脸上果然没有了几日前的心事重重，季廷忍不住叹气：什么时候自己也学会谢昭那样哄女孩子开心，爹娘早就抱上孙子了吧。

　　谢昭笑着点头：“嗯，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想要知道的事也已经知道了。”

　　季廷还是没懂：“什么意思？”，季锦却听明白了谢昭话里的意思，忽然就觉得脸有些烫。

　　谢昭看向季锦：“乖乖的，知道么？”

　　从记事起，娘亲就一直对她说要乖，要好好的，季锦也都是笑着点头，试图让娘亲放心，但是谢昭却说要乖乖的，还是当着三个的面，季锦觉得她的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红过，也从没有没有像这么把平日的礼数忘得一干二净过，天地间都只剩下谢昭的声音，让她避无可避。

　　她只能红着脸慢慢点头：“知道了。”

　　季廷还是没忍住好奇，开口问了谢昭：“你最近这段时间怎么总不见人影，是不是又去找哪个姑娘玩儿了？我哥你说，你可不能像王家那个一样，有了媳妇就忘了兄弟啊。”

　　谢昭失笑：“怎么会？”

　　“这些天忙着向我家老爷子学手艺呢。”

　　季廷瞪大了眼睛，没忍住惊讶喊了出来：“你这是要浪子回头了？你不是一向不待见你家老爷子的么。”

　　谢昭敛了笑，面容沉静，看上去很认真：“我有一个很喜欢的姑娘了，自然要学着我家本事，挣个聘礼出来。”

　　季廷觉得山崩地裂也不如面前的谢昭来的惊悚，他和谢昭认识多少年了，一起惹过的麻烦干过的坏事数也数不清，现在这个打小就没安什么好心眼的小子居然这么认真地告诉他，他有了一个心上人？让他怎么可能相信。

　　但是季廷却又清楚地知道，谢昭现在的模样很认真，很坚定，由不得他不相信。

　　他干笑着开口：“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幸运，能得到谢三少的青睐？”

　　谢昭摸了下眼角，挑眉：“你不是猜出来了么？”

　　季廷的神色一下子有些冷，下颌收紧，口气疏离：“我妹妹不行，谢昭。”

　　“何况，她也不会同意。”

　　季廷虽然平日里有些缺心眼，但是对季锦是真心实意地疼爱，从小他就知道妹妹身体不好，尤其是在那次他们一起出去玩季锦晕倒后，季廷更加明白她的脆弱，正因为如此，季锦才会在之后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就连他们几位哥哥也是如此，他曾经问过娘，是不是妹妹讨厌他，才会这么不亲近他们，娘亲只是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声音轻柔，带着疼惜。

　　“你妹妹啊，只是怕有一天她离开的时候，那些爱过她的人会伤心，所以才这么疏远你们呢。”

　　“锦儿啊，真的是一个很乖很温柔的人呢。”

　　所以，后来的他也不再刻意缠着季锦，他觉得，若是季锦希望他们这样，那么便这样吧。反正，他还是很爱很爱这个妹妹。

　　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无论谢昭的想法是什么，季锦是不会答应的。

　　因为她是一个深爱这世间的，温柔的人。

　　谢昭沉默了一会，他也清楚季锦对他保持的距离，但是这种事，谁有真正说得准呢？

　　“这个么，或许她会改主意呢？”

　　季锦不知道谢昭说的礼物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说的晚上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告诉自己不用再猜，要冷静下来。

　　她看了下桌子，上面还放满了谢昭的画，她有些懊恼，咬着唇，想把桌上的画都扔掉，但是在伸手的那一瞬间却还是改了主意，小心地，慢慢地整理好了它们。

　　季廷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季锦认真整理那些画的模样，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季锦，觉得这个样子的季锦其实很好，很真实，一点也不远，他忽然觉得谢昭说的或许真的有可能。

　　季锦回头，看见季廷在发呆，轻声唤了一句：“三哥？”

　　季廷回过神来，笑着说：“走吧，爹娘在等我们了。”

　　季锦点头。

　　晚饭过后，三哥问他，要不要出去逛逛，娘亲也笑着看她，季锦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娘亲上来：“那锦儿陪我去园子逛逛可好？”

　　娘亲面上的热切让季锦没有办法拒绝：“好。”

　　季家的园子不大，但是胜在精巧，花草山石都摆放的错落有致，看着很是怡人。

　　夜间的风有些冷，季锦便又多裹了一件。

　　娘亲拉着季锦的手，有些凉，让她很是心疼：“听你三哥说，谢家那孩子今日来了？”

　　季锦看向娘亲，娘亲脸上有浓浓的好奇和促狭，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嗯。”

　　季夫人看着季锦的脸，若是她的女儿有一副健康的好身子，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动人吧。

　　她轻轻地抱住了季锦，拍着她的背：“若是真的喜欢他，便别藏起来不说，一个人遇到一个喜欢的人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啊。”

　　季锦抬手，抱住娘亲，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被眼前的景致惊住了。

　　谢昭送给她的礼物，她现在知道了。

　　不远处的天空中，有烟火盛放。

　　一个接着一个的烟火在夜空中绽开，色彩斑斓的，一下子把天空照亮了起来。

　　季夫人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头看，脸上有了笑意：“这些，是谢昭做的吧。”

　　季锦点头，忽然就有些高兴。

　　这场烟火还在继续。

　　她知道谢昭为什么要准备一场烟火——那是他们的相逢。

　　他们是在七夕的烟火背后相遇的，只是打了个照面，就开始有了牵扯，然后演变成现在的光景。

　　她忽然觉得，她是喜欢谢昭的。在这火树银光中，她生平第一次想要勇敢承认，自己是喜欢这么一个人的。

　　她深爱这世间，但是，她也喜欢谢昭。

　　那一次的烟火之后，谢昭又开始来找季锦，季锦没再拒绝，季廷当然也没有阻拦，无论如何，他只要季锦高兴就好，这是他们全家人的想法。

　　春日的时候，谢昭说这是最后一次来季家找季锦。

　　季锦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心中有浓重失望蔓延泛滥成灾，脸上却还是波澜不惊：“好。”

　　谢昭的表情却称不上好，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季锦你真是……能让人无话可说。”

　　季锦有些不明白，甚至有些伤心，她不知道自己该给出什么反应。

　　谢昭不再卖关子，有些用力地抱住季锦，不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我跟老爷子学了不少手艺，现在也有了自己打理地铺子，养活我们两个绝对没有问题，我置办了个宅子，虽然不大，但是环境很好，很安静，你也一定会喜欢……”

　　“谢昭……”季锦有些反应不过来，声音都有些颤抖。

　　“季锦，你当初说教我爱这时间，我先在学会了，所以我来爱你……”

　　“所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谢昭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地让季锦都有些醉了。

　　她真的很想这么不顾一切答应谢昭，但是还是不可以，她既然知道自己不能活得长久，便不能拖累谢昭。

　　所以她慢慢地推开了谢昭：“不行，谢昭。”

　　谢昭给了她一场极尽繁华的烟火，那已经足够美丽，她就不用再奢求更多。

　　“为什么？”

　　季锦认真解释：“我身子不好，大夫说我可能活不过二十岁，谢昭……”

　　“这就是理由么？”谢昭轻笑了声，却是毫不在意季锦刚才的话。

　　“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我问的可是现在，此时此刻的季锦。”

　　谢昭低头，附在她耳边，声音像极了蛊惑：“我问现在这个十六岁的季锦，愿不愿意？”

　　季锦看向谢昭，那双时刻写着漫不经心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认真，她很早就知道谢昭是一个很能让人沦陷的人，更何况，她是真的喜欢谢昭。

　　“好。”

　　她想为了谢昭，活得更久一点。

　　后来的日子，谢昭问她：“那时你生辰，你说你没有心愿，现在呢？”

　　季锦想了想，脸上有薄薄红晕，看着谢昭，声音轻柔：“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谢昭听得分明，笑容很大，轻轻拥住她：“好，这些愿望我会帮你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