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34、番外之生愿

　　他是被梅家的老爷找来的。

　　怎么可能会有人一直记着儿时的约定，来千里迢迢的地方找一个根本不知姓名的人。

　　梅老爷找上他的时候，他有些惊讶。

　　这比买卖实在太划算，只要演一场戏，扮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就能拿到一大笔钱，未来几年都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但是，这么好的买卖为什么要找上他？

　　梅老爷的声音很柔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我啊，欠了孩子太多，所以想尽力找个人可以让他有能明白为什么而活。”

　　“你是个活得很认真的人……”

　　他的声音很像叹息。

　　他笑了下：“那就成交。”

　　活得认真么？

　　他并不觉得，他只是尽力让自己活得好一点，过够了苦日子，若是能让自己活得更随意一些，当然是好。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约定他出现的日子还没有到，梅老爷便已经过世，他拿到了一部分银两，算是白赚一笔，接下来去或是不去都是自己随意。

　　他一个人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还是去，反正到了梅家，会有那位照顾着他。

　　梅老爷说过，那位很寂寞。

　　正好，他也很无聊。

　　就当是休个假。

　　他来到梅家的时候，梅生正好不在。

　　他思索了一下，觉得梅生差不多应该回来，于是按着那位“阿愿”的性子，在梅家门口大吵大闹了一番，他觉得已经过了很久，梅生却还是没有回来，他都觉得无聊想回去了。

　　终于看见梅生。

　　他那时是真心实意的欢喜，冲了上前，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且真诚：“阿生……”

　　梅老爷曾经说过，他如果笑起来，一定能够打动梅生。这是他们一开始计划好的事，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梅家，让梅生明白生于时间其实并不难，只是现在梅老爷不在，那么之后该如何，就全看他心情了。

　　是把梅家拿到手比较好，还是吃饱喝足就走人比较好？

　　他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不会受什么良心谴责，他只要自己开心安乐就好，为什么要去在乎别人？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梅生这个人太冷清，身边永远没有什么人，也不爱什么什么人跟着，他一直觉得那样活着的人太累。

　　他没有发现，他开始慢慢对梅生好奇。

　　那个人活得那么克制，他便忍不住想要让他生出一些不一样的表情来，高兴的，无措的，失望的，或是别的什么都好。

　　所以他终于没有忍住，在那个书房开口问他。

　　阿生你说，我这算不算是自食其果啊。

　　梅生当然没有回答他。

　　他偶尔有时候也会想，自己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会突然想起那个时候梅老爷找他的场景，莫名的就会有些愧疚。

　　他以前不会有愧疚感的。

　　我靠自己本事骗人，你被我骗，只能算你识人不清，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但是现在他有些怕。他怕阿生有一天发现他其实不是“阿愿”，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名字都是随便换着来；他怕阿生知道他一直在骗他，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和阿生解释，这一切只是当初的梅老爷为了成全自己儿子的计划；他怕自己再也没有办法置身事外，他越来越在意阿生，希望阿生也能够越来越在意自己……他最最怕的，是阿生不要他。

　　到那时，天大地大，他要去哪里？

　　所以他越来越缠着阿生，他看的出来，阿生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对他的撒娇很受用。

　　他想，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当一辈子的“阿愿”。

　　是你让我觉得这世间还有几分意思，是你让我觉得生下来然后活下去其实也很好，是你把你带回来梅家，所以，你得一辈子照顾着我。

　　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

　　但是阿生，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委屈，你却还是不要我了？

　　他看着梅生，委屈像是山洪暴发，怎么也忍不住，他想大力地扯住梅生的肩膀对他质问，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是他却已经不在意，他要告诉梅生，其实他根本不是什么“阿愿”，没有谁会一直守着那种莫名其妙的约定来找他，没有谁会一直对他念念不忘，这世间，唯一在意他梅生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但是最终，他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在想，阿生是因为“阿愿”这个身份才接纳他，忍受他，慢慢喜欢他，他们之间所有的经历都是建立在他是“阿愿”的前提上，若是阿生知道，他不是“阿愿”，那么他们之间发生过的，还算不算数？如果这世上，没有那么一个人这么惦念着阿生，阿生是不是会很难过？

　　阿生，你要是知道这些就好了。

　　就会知道我其实有那么喜欢你。

　　就会知道，我其实多么想真的成为那个“阿愿”。

　　就会知道，我明明已经很难过，却还是不忍心伤害你。

　　可是啊，这些，你都不知道啊。

　　他离开的那天，梅生没有来送他。

　　管家的脸上又不忍，很久以后才开口：“其实少爷也不容易……”

　　“我知道。”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高兴一些，他这样难看的样子，除了阿生，还是不要让别人看到，“我知道的。”

　　“以后，还会回来么？”

　　他想了很久，看向那个方向，阿生还是没有出现：“若是有机会，我会再来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管家像是松了一口气，笑容都带了些真诚：“对啊对啊，要来看看我们这些老人家啊。”

　　“其实少爷啊，真的是个很脆弱的人啊，他是真的怕了。但是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情啊爱啊这回事，还不是这么一回事，你不好好完整地经历一番，怎么算是懂了呢。”

　　他笑了下，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阿生，如果“阿愿”这个身份留不住你，那么我就再换一个好了。

　　梅家这几日气氛有些不妙。

　　梅家的生意最近总是遭到一些打击，几家重要的铺子都在这几日有了较大的亏损，梅生了解了一声，几家铺子对面都新开了一家铺子，卖的东西都一样，只是比他们要让利三分。

　　“这不可能，这样根本不可能挣钱，这摆明了实在针对梅家！”

　　管家的声音很是气愤。

　　梅生却是不怎么在意，问了另一件事：“最近有阿愿的消息么？”

　　管家愣了一瞬，摇头：“去查访的人说，没有见过阿愿公子。”管家犹豫了一下，才又继续开口：“而且，据当地村民说，那个叫阿愿的孩子，几年前就已经生病过世了……”

　　梅生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不清表情：“是么。”

　　其实他是不是阿愿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是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像之前一样迷迷糊糊的，他只是实在有些想念他。

　　“不是说那几家神秘铺子的老板今日约了我么？”梅生站了起来，笑容淡淡，“走吧，去看看。”

　　梅生没有想过，自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和阿愿重逢的。

　　对了，那个人似乎也不叫阿愿。

　　他苦笑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长高了一些，面容也比离开的时候更加成熟了一些，不说话的时候会给人疏离感，这个人，现在是他的竞争对手，不是阿愿。

　　他这么提醒着自己。

　　然后上前，保持冷静：“好久不见。”

　　阿愿笑容很大，但是却不是他熟悉的模样：“梅公子，久仰。”

　　梅生垂下眼，抿紧了唇。

　　他不喜欢现在这个场景。

　　就算他已经不是阿愿，但是他们之间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这场谈话到底说了些什么，梅生不知道，他一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平日里的冷静有度全都不见，只剩下淡淡心慌。

　　谈完之后呢，还是要各自分开么，然后他们一直就要像现在这样么，陌生得像是从来不认识一样。

　　“阿生……阿生……”

　　是谁在唤他呢？

　　他回过神来，看见那个人正笑着看着自己，他忽然觉得有些气愤，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担心，而他却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站起身，口气称得上不好：“我先回去了，您请自便。”

　　“等等。”他的手被人拉住，少年长高了不少，力气也变大了许多，他没有办法挣脱，但是最重要的是，他也不想挣脱。

　　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少年了。

　　少年慢慢把他拉过来，在背后拥着他，是很亲近的距离，少年的下巴已经可以搭在他的肩上，他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心里却没由来地有一些踏实。

　　“阿生，你知道的吧。”少年开口，声音很温柔，“我不是阿愿。”

　　梅生的身子有些僵硬，不知道少年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阿生，我现在叫景愿。”

　　我想了很多个名字，但是还是最喜欢那个“愿”字。

　　阿生，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吧。

　　梅生安静地站了许久，景愿放开了手，等着梅生的回答。

　　梅生回过头，动作有些慢，他没有看景愿，只是慢慢伸出手，很用力地抱紧了他。

　　“阿愿……我很想你。”

　　景愿用力抱住他，笑容一如之前的温暖和煦：“我也是，阿生。”

　　我不会告诉你，我花了多久时间才能以这样的身份面对你，我不会告诉你，在离开你的那些日子里，我受过伤也流过血，被人嘲笑过，也被人看不起过，但是现在我终于可以出现在你面前，这样已经很好很好。

　　我很想告诉你，阿生，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