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32、梁上燕（三）

　　三位哥哥们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季锦脸上明显的疲惫，便也不再勉强，今日的季锦确实已经比以往活泼了许多。

　　“也好，晚上也有些凉了，我们就回去吧。”

　　季锦点头。

　　转身的时候，那些繁华热闹都消弭在背后，湮没于声息之间，再与她无关。

　　“谢公子，能否给小女一个花灯？”

　　“谢公子，这纱灯做的真是精巧……”

　　“对啊对啊，上面的花鸟都是栩栩如生呢……”

　　前面有些热闹，季锦一向对热闹没什么兴趣，也没有生出要打探的意思，倒是三哥一副兴致勃勃地模样：“好像是谢三在拿宫灯逗那些女孩子开心。”他看向季锦，“阿锦你等等我，三哥也去给你拿一盏来。”

　　季锦刚想拦住他，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三哥已经跑远了。

　　“阿锦放心，你三哥和谢三是多年的兄弟了，出不了什么事。”

　　二哥的声音一向很温柔，连眉目都很柔和，看着她的时候好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品。

　　她笑了一下，看向三哥的方向。

　　三哥有些激动地拍了下那个人的肩膀，那人回过头来，见是三哥，也笑了起来，两个人在说些什么，三哥指了指季锦在的方向，那人顺着方向看了过来，倒是正好撞上季锦的视线。

　　季锦看清了那个人的长相，不是大哥那种刚正严肃一本正经的模样，也不是二哥那种温柔似水，眉目如画的模样，和三哥有些相似，都是豪放张扬的样子，却又比三哥多了些隐忍，眼梢微微上挑，看上去有些不正经。

　　看见季锦的打量，那人挑了下眉毛，然后嘴角微微上扬，算是打招呼。

　　但是季锦却明白，那人没有几分真心。

　　她一个人安安静静了许多年，看人便比一般人更加细致些。

　　那个人看似对周围一切有礼有度，一副风流才子的模样，但是骨子里却是疏离的。

　　她有些不喜那个人。

　　便也没有回应。

　　谢昭模样有些委屈，问季廷：“你妹妹看着有些不喜欢我啊？”

　　季廷拍下了他搭在肩上的手：“那可不，我妹妹眼光可高了，最看不上的就是你这样浪荡不羁的人了。”

　　谢昭有些无语，你语气里的骄傲是怎么回事，我们难道不是一路货色？

　　不过他也确实不打算招惹那位，那姑娘一看就是会认真的类型，一旦招惹了只会是麻烦。

　　他从摊上挑了盏花灯，递给季廷：“这个就送给你妹妹吧，算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一点心意。”

　　季廷乐呵呵地接过，他来这就是为了讨一盏花灯，谢家做的花灯可是被赐过名的，这些虽没有进贡到宫里的花灯来的精美，但是较一般人已经是极品。

　　他便笑着告辞：“行了，我也不耽误你流连花丛了……”

　　“等等。”谢昭叫住了他，眼中有笑意，“替我给你妹妹带句话。”

　　季锦看见三哥过来，手里拿了盏阁状花灯，花灯很是精巧，但是三哥的神情却有些奇怪。

　　季锦有些担心。

　　三哥把花灯递给季锦，犹豫了半晌才开口：“谢三说让我给阿锦你带句话。”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大哥二哥都皱起了眉：“这是几个意思？”

　　三哥挠了挠后脑勺，也是满脸疑惑：“我也不知道啊，他就这么一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呢。”

　　季锦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灯。

　　画的是鹊桥相会。

　　今日是七夕。

　　她看向那个方向，正好谢昭转过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花蝴蝶。

　　这是季锦唯一的想法，她不会应对这类人，只好偏头不看他，她总算明白了，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闲着无聊来捉弄一下她。

　　不能当真的。

　　她看向三哥，声音很浅：“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我们回去吧。”

　　谢昭看向他们四人离开的身影，手指点了下嘴唇，果然是这个反应啊。

　　旁边有姑娘对他的分神有些不满意，大着胆子抓了下他的袖子，声音满是娇羞：“谢公子，你在看什么？”

　　谢昭看过去，想了一下，是王家的女儿，笑得很是勾人：“只是看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没错，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那次七夕以后，季锦又开始安静地呆在家中，娘前曾经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在中秋认识什么人，或者看中什么人，季锦才明白原来那次娘亲是打着那样的主意让她出门的啊，她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出门，我在家一直陪着爹娘不好么？”

　　娘亲温柔地点了下她的头：“傻孩子，你也总是要嫁人的啊。”

　　季锦却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在娘亲怀里。

　　娘亲一下一下慢慢拍着她的背，她便知道，娘亲也懂了。

　　她这样的身子，活下来已经是费了很大的心力，便不能再奢求一些别的。

　　她这些年呆在屋里，想了很多，也想得很通透了。

　　若是能遇上那么一个人，那就遇上吧，若是不能的话，也是无妨的。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遇上一个人以后，她就会贪得无厌，想要得更多。

　　季锦第二次看见谢昭的时候，是在三个月后。

　　十月份已经有些冷意，季锦的身体又更弱些，便裹了厚厚的一层，远远看着是毛茸茸的一团。

　　三哥哄着她出了门，说是带她出门赏花。

　　她看了眼外面的凋零景象，又看了眼三哥。

　　三哥心虚地干笑了两声：“娘亲不是说老待在屋里会闷么，三哥带你出去玩玩。”

　　季锦想了下这几天娘亲脸上显而易见的担忧，便点了头：“好。”

　　谢昭出现的时候，三哥正在拉着她看卖艺人舞刀弄枪，动作很是利落干脆，周围有一阵阵的叫好声。

　　季锦虽然看不懂，但是也觉得很热闹。

　　谢昭拍了下季廷，调侃他：“怎么，季三少也喜欢这样的？”

　　季廷看了下人群中央，舞剑的那个少女模样清秀，笑起来的时候有浅浅的酒窝，看着很是动人。

　　他有些无奈：“别在我妹妹面前诋毁我。”

　　谢昭这才看向季锦：“妹妹也在啊。”

　　季锦皱眉，有些不喜这个称呼，但是这人是三哥的朋友，她也只能沉默，只是离三哥更近了些。

　　季廷面上已经有了不悦，喊了一句：“谢三。”

　　谢昭摆手：“是是是，是我唐突了，季小姐是么，我是谢昭，上次七夕的时候见过，你还记得么？”

　　季锦点头：“谢公子。”

　　谢昭露出亲切且和善的笑容：“我和你三哥是老朋友了，你也可以叫我句谢三哥。”

　　季锦却没再开口了。

　　季廷知道这是季锦拒绝的意思，便拉了谢昭一起出了人群：“走走，出来这么久，我都饿了，我们去吃点好吃的。”

　　谢昭当然说好。

　　季锦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食物一样一样地被端了上来，谢昭却还没要停止点菜的意思，她转头看了眼三哥。

　　三哥笑着解释：“谢三就是这样的，进一家店总会把店里的菜都点上一遍的，他说这样才知道这个店里最好吃的到底是什么。”

　　季锦不是很懂这种做法，她在家一向都吃的很清淡，面前这一桌大鱼大肉，对她而言有些勉强。

　　季廷小声地对她说：“谢三估计是想赔罪来着的……”

　　果然，谢昭举起酒杯，冲她笑了下：“之前是我唐突了，今日便给季小姐赔个不是。”

　　季锦抿了下唇，她总觉得谢昭有些怪怪的，但是也不想让三哥尴尬，于是开口：“我不能喝酒，但是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谢昭笑容称得上和煦。

　　季锦的心情有些微妙。

　　季锦看着窗外的景象有些出神，一个小孩子吵着身边的娘亲要吃糖葫芦，泪水明明已经在眼眶里，但是一听娘亲说买，便一下子绽开了笑容，笑得周围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季廷顺着季锦的视线看过去，兴冲冲地问她：“想吃么？我去帮你买。”

　　还没等季锦开口，季廷又一次迅速地离开了。

　　留下季锦和谢昭两个人。

　　谢昭看着季锦，笑眯眯地。

　　季锦没有说话，继续看窗外的热闹景象。

　　谢昭忽然开口：“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季锦这才转过头来，眉头微皱，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谢昭继续问她：“因为七夕的事？那天是我不对，我那天心情有些差……”

　　季锦淡淡开口解释：“我只是觉得你离人世太遥远了些，不好靠近。”

　　谢昭有些怔，很久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睛，像极了狐狸：“哦，是么？但是，你不也是一样么？”

　　他们是一样的，谢昭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他们都是和人世隔着距离的人，远远地看着周围的人和事，看上去对一切都很在意，其实又什么都不在意。

　　季锦认真地摇头：“不是的。”

　　他们都离人世很远，但是谢昭是厌弃着这个世间，所以刻意保持距离，不沾染半分尘埃，但是季锦却相反，她是太爱这人世间，怕有一天离开的时候会难过，所以才那么克制。

　　他们，是不一样的。

　　谢昭明白了她的意思，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慢慢抬起头：“那你教我啊，教我怎么爱这个世间。”

　　他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季锦却只是稍微想了想，然后点头：“好。”

　　谢昭这会是真的愣住了，大着眼睛看她，和平时的模样很不一样，却意外地有些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