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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梁上燕(二) ...

  •   苏清欢觉得自己虽然较一般女子更加不拘小节一些,但是这么信口雌黄还是第一次,尤其是看见对面徐南行一脸“你说的对,我觉得很有道理”的表情时,便更加觉得心虚了。

      她也不多作解释,最好徐南行能马上忘了她刚刚说的话。

      夏荷在背后轻轻抓了下她的袖子,提醒她今日来是有事想要确认。

      苏清欢想起来了,于是看着徐南行,缓缓念到:“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后面的她却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徐南行。

      徐南行有些奇怪,不知道她是何意,便只好接了下去:“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苏清欢满意极了,拿起手中的书,笑容得意:“果然是你。”

      很多年以后,徐南行再次回首往事的时候,对于苏清欢印象最深的便是今日,苏清欢站在他面前,仿佛掌握了什么关键一样,笑容明媚,神情却是十足的张扬,明明穿着男装,妆容却是艳丽,看着有些不伦不类,那是那个笑容却好像阳光一样,一下子照射进来,让他避无可避。

      那时候的徐夫人看他在发呆,于是扑了上来,让他一下子有些踉跄,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有些无奈。

      “你在想什么呢?”苏清欢有些不高兴,这个人居然在和她游玩的时候发呆,摆明了不重视她,难道真的是红颜易老,色衰爱弛?

      苏清欢看向徐南行的眼神都有些哀怨了,一副要哭诉衷肠的模样。

      徐南行有些无奈,却又认命般的把苏清欢搂在怀里,带着宠溺:“我在想你。”

      苏清欢耳朵有些红,徐先生难得说句情话。

      “你是个把满院春光都揽入怀的人。”

      苏清欢抬起头,一脸迷茫:“你在说什么?”

      徐南行笑了下:“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所以忍不住夸夸你。”

      苏清欢这才满意了,于是头埋在徐南行胸口,笑容慢慢扩大。

      ……

      这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但是现在的徐南行却是真真切切的迷茫。

      “什么是我?”

      苏清欢指着手中的书,一脸信誓旦旦:“这本书不是你写的么?”

      徐南行看了一眼,似乎是他不久之前写的,点了点头:“没错,是我。”

      “我就知道。”苏清欢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站在阳光下,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要帮她顺顺毛的冲动来。徐南行捏紧了拳,有些好奇:“你怎么会知道?”他不记得自己有告诉过别人,那位老板也是守信之人。

      苏清欢更加得意了,翻开最后一页:“最后一段就是这句话,我刚刚故意只说了一半。”

      所以呢?

      这个结论到底是怎么出来的,就因为他接了一句?

      徐南行面上没什么表情,内心活动却很丰富,苏清欢不会读心,不知道徐南行的腹诽。

      她有些得意:“我就是诈一下你,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徐南行摇了下头,笑容有些无奈,确实如此,只好恳求苏清欢“还请苏小姐代为保密。”

      “那是自然。”

      她没有到处说事的爱好。

      “但是,至少得告诉我,这个故事最后怎么样了吧?”

      既然徐南行就是“清渊”,那么她知道一下后续也不算过分吧,谁让她近水楼台,谁让他还欠他五个故事。

      徐南行想了想,点头:“当然可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徐南行邀苏清欢坐下,倒了杯茶,缓缓开口:“这是最寻常不过的愿望,但是你看这么简单的愿望,能实现的又有几何?”

      季锦出生的时候,她的娘亲足足疼了三天才把她生了下来,她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大夫说她先天不足,很可能活不过二十岁。

      爹娘不信,这是他们好不容易盼来的女儿,怎么会是早夭的命?

      季家做的是药材生意,他爹也总是说,家里有这么多药材,还怕调养不好一个姑娘。

      爹这么说,娘便也放心了,疼爱地看着怀里的季锦:“锦儿乖,要好好的。”

      要好好的。

      这是娘对她说的最多的话。

      她身体不好,不能像其他的孩子们一样跑跑跳跳,一旦情绪激动了,心口处会疼的厉害。

      小时候季锦不知道,硬是缠着哥哥们带她出去玩,哥哥们心疼她整日只能呆在院子里,便偷偷带了她出门,没过多久,季锦便晕了过去,脸色惨白,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吓坏了她的哥哥们。

      她卧床了许久,才慢慢恢复过来,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三哥站在她床边,眼睛很红。

      她问三哥怎么了,三哥却倔强地不肯说,只是一遍一遍地向她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让她受伤倒下了。

      她笑着说好,以后就靠三哥保护她了。

      三哥这才露出笑容,虎牙都露了出来:“我去叫大哥二哥他们!”

      虽然尽力掩饰,但是她还是看出来三哥走路的姿势有些勉强,估计是被爹娘罚的厉害了。

      想来,大哥二哥也已经被罚过了。

      明明,不是他们的错,明明是自己要闹着出门的。

      她抿紧了唇,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娘亲进来,温柔地抱住了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让她慢慢平静下来:“锦儿乖,要好好的。”

      季锦把头埋在娘亲腿上,双手环住了娘亲的腰,却没有说什么。

      她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再好一点,但是她也知道这句话不能说。爹娘已经为她的身体操碎了心,她不能任性地说这些来伤爹娘的心。

      只能自己更乖一点,不让他们担心。

      她努力让自己的身体更好一些。

      每日送来的苦涩难喝的药都会一下子喝干净,就连自己最不喜欢的那些蔬菜都会吃的干干净净,她不再闹着要出门,不再缠着哥哥们让他们陪她,她开始整日整日地呆在自己的院子,她的院外开辟了一片竹林,大多时候竹林都很安静,偶尔有风的时候,竹林会发出好听的响动了,她就在那方天地里一个人默默地看书、习字、刺绣……

      她才十岁不到,面容却已经沉静如水,很少再能泛起涟漪。

      娘亲心疼地抱住她,眸中有水光。

      她也学会轻轻地拍着娘亲的背,安慰娘亲:“没事的娘亲,锦儿会一直好好的。”

      她或许真的活不过二十岁,但是她想尽量活得久一点。

      她十五岁的时候,娘亲让哥哥们带她出门了。

      说是在屋子里闷久了不好,应该多结交一些小姐妹,有人可以聊聊女儿家的心事。

      娘亲一脸神秘,她没能懂。

      出门的那天是七夕,街上很是热闹,她虽然身体不好,脸色一直有些苍白,但今天娘亲难得的帮她上了妆,抹了口脂,颜色正好,很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又加上身边有三位各有特点的“护花使者”,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街边的小贩们都很热情,巴望着在今天有个好赚头。

      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便都多看了几眼,哥哥们很是豪迈,竟把那些东西全买了下来。

      胭脂、首饰、点心,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玩具……

      就算家底殷实,也不能这么大手大脚啊。

      她有些惊慌地摆手:“我用不了这么多的……”

      三哥眉眼温柔,轻轻点了下她的脑袋:“你可是我们唯一的妹妹,难道我们还会心疼这些银两?”

      她看向大哥和二哥,他们虽然没有说话,神情却分明在说他们也是这个意思。

      她便也不推辞。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些小玩意。

      三哥又继续哄她:“晚上还有灯会,我们看完再回去怎么样?”

      她心里有些痒,但是又怕爹娘担心,便想摇头,大哥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告诉她:“放心,娘知道。”

      她便放下心来,很是乖巧。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灯会,以往只是听他们说起过,她不是没有好奇过,但也总是压抑着,这么近距离看的时候,会有一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说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大哥们都不是第一次来了,没有什么新鲜感,便专心地陪她。

      她很高兴,嘴角却也只是起了小小的一个弯。

      她不能大悲大喜,所以活得一向很克制。

      他们是真的很心疼她,所以拿着好东西哄她。

      “你看这个花灯好不好看?”

      “前面有才灯谜的,我们去看看吧。”

      她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摇头:“太晚了,我们早些回去吧,今天已经我很满足了。”

      她始终记得那年三哥被罚了以后勉强走路的样子,大半个月之后才算完全好了,三哥虽然还是笑嘻嘻地和她说没什么,但是她却明白自己的身子好像永远是个拖累,所以,她不想太麻烦他们。

      她尽量让自己活得久一点,也尽量让自己不那么让人操心。

      这是她二十岁之前最为重要的事。

      所以,后来有个人和她说:“阿锦,你活得太辛苦……”时,她忽然再也忍不住,不是因为那句话里的心疼,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是真的懂她,知道她其实费尽心力不过只是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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