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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桃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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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和唐沉是一路赶回去的。
唐沉只花了一天的时间便找到了他们,桃夭说可以晚上赶路,唐沉却是出人意料的拒绝了,只说来得及,桃夭便也不再反驳。
路上她问了唐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把我关在那个院子里?”
唐沉我握着马缰绳的手一下子收紧,他看着她,声音带着些嘲讽:“不是你这么要求的么?”
桃夭看着他,唐沉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但是她却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她不记得她以前和唐弈有过交集。她刚想问唐沉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唐沉却别开了脸,不再看她。
唐沉大概是真的很讨厌她吧,要不是为了试药,他或许根本不会搭理自己。
那么,那个人呢?
他也是为了试药么?
现在想这些似乎完全没有意义,但是她却抑制不住地想要问个究竟——她之于唐家,究竟是药还是人?
她想要知道这个,所以随唐沉回去,她要问清楚,或许答案不是她想要的,但是至少她要知道这个。
唐弈闭上了眼,他这几天越发虚弱了,唐家大小的事他必须要处理,薛神医之前给过他药,告诉他如果撑不下去了可以用药稍微缓解一下,获得短暂的行动能力,但是这两天他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好在他马上要回来,倒也没有大碍。
只是让他比较在意的是,唐沉告了三天的假,他虽然不清楚唐沉究竟要去做什么,但是应该和他有关没错。
他有些担心。
这份担心在看到门口那个少女的时候终于变成了现实。
和平时的穿着不同,少女穿了件粉色的罗裙,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猜想他应该是不悦的。
他看向唐沉,语气中有隐隐怒意:“我不记得我有下过这样的命令。”
唐沉跪了下来,冷静而又谦恭:“属下知错,甘愿受罚。只是这位姑娘说有些话想问问家主。”
桃夭还是站在原地,既不动作也不开口,他忽然心软了下来,口气都有些温和:“我会派人把你送到青州,你放心,我既答应了沈越,便不会食言。”
桃夭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头抬了起来,直直地看着他。
唐弈被那样的直视看的有些紧张,忍不住别开了脸,又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唐弈,不是那个在院子和她谈笑的沈弈,便又强迫自己转了回去,看着她。
唐沉不知何时已经退了下去。
桃夭说她有些话想单独问他。
唐沉没有阻拦,他觉得或许只有这样才可以劝得动家主。
桃夭慢慢走了进去,屋子里有些暗,她一时还没有适应过来,怕被什么东西绊倒,所以走得有些慢。唐弈却觉得那样慢的脚步是一种另类的折磨,每一步就像在他的胸腔处踩上了一脚,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脸上挂着笑容:“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桃夭在他面前一丈处停了下来,他才终于觉得松了口气。
“你的笑容很假。”桃夭忽然开口。
他一下子僵住,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桃夭向他解释:“真的想笑的话是不会让笑容在脸上这么久的,我学不会假笑,但是却看得出来。”
他有些无措,开口:“我记得你是有问题要问我。”
桃夭又开始慢慢走上前,直视着他,让他不能再避开:“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真的见过你。”
唐弈要后退的动作停了下来,耳边重复着桃夭刚才的那句话,他有些忐忑,不知道她究竟想起了多少。
桃夭像是能看穿他的心理:“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带到唐家,知道为什么我想去只有一个人的院子,知道你曾经和我说过……”她停顿了一下,慢慢开口,“你说你会好好照看我。”
“所以现在我想问你三个问题。”
“为什么要答应我,把我放在那个院子里?”
“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让我试药?”
“为什么我走的前一天要亲我?”
她一步步有预谋地慢慢靠近,三个问题把他之前的所有的自欺欺人全部掀开,她就是要逼着他,把真正的想法掀开在阳光之下,让他再也不能再黑暗里一个人默默躲藏。
他看着面前的人,她长大了很多,小时候还是小小的一团,会跟在他的后面,小声地喊着“哥哥”,他那时候总是嫌她麻烦,不怎么想理会她,她却一直跟上来,直到爹告诉他,她是来给他试药的,他就忽然有些心疼,他想着那以后就稍微照看她一下好了,省的她被人欺负;后来她看到了别人的试药过程,满目狰狞,完全没有了身为人的尊严,她的脸色发白,额上有大滴汗珠,他更加心疼,想抱住她跟她说大不了以后不用她试药的,她却退了开来,恭敬地朝他行了礼,说想去只有她的院子,日后不再来打扰他,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结果,但他却顿了很久才开口说了句“好”,他想,大不了日后再多多照看她一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越来越沉默,他也越来越频繁地去小院看她,直到她慢慢淡忘,甚至连他也忘记的时候,他握紧了拳,大不了就日后拼了命地照看她,总不会再让她难过,不会让她再像那天一样,眼睛里满是泪水,稍微动一下便会哭出来。
但是现在,这个她想好好照看的姑娘,她的眼睛又慢慢变红,有泪珠挂在眼角,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他有些叹息,更多的是心疼。
他慢慢抚上少女的脸颊,这是他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近,他看着她,眼中有温柔似海:“因为我喜欢你。”
我所有的犹豫、纠结、不忍、心疼,俱是因为我在很多年前就下定了决心要好好照看你,俱是因为我实在非常非常喜欢你,比唐家最厉害的毒还要来的剧烈,让我根本没有抗衡。
桃夭再也没忍住,抱住了他,头靠在他的胸膛,他的怀抱很温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他慢慢伸出手,有些僵硬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说:“有句话一直想告诉你,桃夭,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她慢慢平复好了情绪,偷偷地擦了下眼角,抬起头,声音还带着些哽咽:“我帮你试药,然后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他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
桃夭有些着急:“为什么?”
他笑容有些苦涩,小心地把桃夭刚才哭的有些凌乱的头发整理好:“这些,是唐沉告诉你的吧,你不适合说谎。”
桃夭的动作停住,脸上有一瞬间的震惊,虽很快地掩饰掉,却还是被唐弈看到,更加坚定了唐弈的想法。
“我看了你这么多年,自然了解你的神态动作和一些习惯,桃夭,刚刚不像是你会说的话,你只是再报唐家的救命之恩而已,但其实不用的。”
我明明知道那不是你想说的话,明明知道你其实什么也没有记起来,但是我还是陪你演了下去,我只是个卑鄙而又贪婪的小人,只是想在“你喜欢我”的这个假设里多待一会儿而已。
你有你的救命之恩要报,但是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桃夭,去找沈越吧,你想要的自由在那里,我给不了你。”
桃夭不知道唐弈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明明已经和唐沉练习过了所有的对话和表情,但是她没有想过唐弈会识破,她忽然明白,唐弈是真的不需要她来试药,是真的想要给她自由。
可是,她怎么可能用他的命来换这份自由呢?
“你比自由重要……”她小声地说了一句,这不是她和唐沉练习过的话,她只是真的想这么想而已。
唐弈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唐弈,神色认真:“我想让你活下来,活的很久很久,这比我的自由更重要。”
唐弈呆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看着桃夭,和小时候一样,若是认定了一件事,便会死死地盯着,眼睛里有耀眼的光。他好像被这光芒刺痛,于是慢慢抱住桃夭,不让她看见他的神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昏暗安静的房间里,有些沙哑:“你真的决定了么,我做不到放你第二次。”
桃夭用力地抓住他的衣服:“我不知道我到底把你看作什么,但是你活下来是我最希望的事。”
“唐弈,你比自由还要重要。”
唐弈闭上了眼,终于笑了起来。
我残忍而又不在乎生死,他人的,自己的,在我看来都是茫茫天地间最微小不过的浮尘,我曾经浮在空中,冷眼看着生离死别,但是现在,我的生命有了重要,它让我慢慢沉下,沉到温暖干燥的地面,我终于清楚地看见众生,我和他们一样,有着最朴素的渴求。
他忽然觉得,他看了她这么多年,喜欢了她这么多年,其实想要听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句而已。
你比自由还要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