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28、桃夭（七）

　　桃夭在唐弈离开后才睁开了眼睛，眼睛里闪过不解。唐家的安神茶自然是效果显著，但是她毕竟也试过了那么多药，所以她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昏睡，在唐弈靠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清醒过来，只是她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所以才一直按捺着不动。

　　只是……

　　她摸着刚刚被亲过的地方，原来他让自己睡着只是为了这个么？

　　她亲亲地揉了下胸口，觉得心跳得有些快，她是怎么了？

　　沈越兴冲冲地拉着她，说是要去找他表哥要人。“等一下……”她想问一下沈越知不知道昨天的人是谁，为什么要亲她，但是沈越没给她这个机会，他说的有些急，完全不容她插话：“等到了那儿以后，你先不要说话，表哥不会为难我的，有什么事情看我眼神。”

　　她刚想解释她并不能看懂他的眼神，也不会读心，沈越就已经带她到了地方。

　　沈越看着拦在门口的唐沉，口气有些不好：“我说唐沉，这已经是你第几次拦着我了？我是洪水猛兽还是身中剧毒啊，你这么不让我进去看表哥？”

　　唐沉淡淡扫了桃夭一眼，却没有要放行的意思：“家主正在休息，有什么事还请沈少爷过一会再来。”

　　沈越没有忍住，“切”了一声，“你这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我都听腻了。”

　　唐沉却还是不为所动，沈越脸色沉了下来：“让开！”

　　沈越是带着桃夭“硬闯”进去的，到底是家主的表弟，唐沉也没有一直拦着的理由。沈越走进去的时候，唐弈才刚刚清醒。他最近总是会时不时陷入昏睡，刚才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没有听到沈越在外面的吵闹，他觉得有些头疼，声音也有些哑：“怎么了？”

　　桃夭有些震惊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她记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陪她聊过很久的天，告诉她很多有趣的事，那个人还曾经亲吻过她的额头，现在这个人叫唐弈，是唐家的家主。

　　她有些理不清头绪，只能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在沈越也没有指望她帮帮壮气势，但是看向表哥明显有些憔悴的模样，声音便弱了很多：“表哥，你没事吧？”他早就听娘说过表哥的身体不太好，但是这几次他来的时候表哥都是一副精神百倍的模样，他便也没放在心上，但是现在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太妙啊。

　　不用照镜子唐弈也知道他的脸色有多难看，他淡淡地看了那两人一眼，没什么表情：“我同意了，你带她回青州吧。”

　　沈越准备了很久的长篇大论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有些说不上来的憋屈：“表哥，你怎么忽然改主意了啊？”口气中隐隐有些哀怨，唐弈不免好笑：“怎么，不高兴？”

　　“不是不是。”沈越急着否认，开玩笑，表哥难得松一次口，他怎么会浪费机会，“我就是有些好奇，你前两天不是不乐意么，反应还那么奇怪？”

　　唐弈忍住没有看向角落里满脸震惊地桃夭，露出长辈式的和善微笑：“你刚说这件事时，我以为你是被府里的丫头迷了心窍，姨母把你放到我这来，我总不能看你出事，但是我这几天去了那个院子，那位姑娘……”他声音有些哑，顿了一下才开口，“是个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原来如此啊。

　　桃夭想着。

　　原来不是因为想要陪她才来找她的啊，是因为担心沈越啊。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桃夭啊桃夭，你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呢？

　　唐弈终于把视线转向她，笑容很温柔：“以后你就随沈越去青州吧。”

　　天大地大，你是自由的，桃夭。

　　这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

　　桃夭回过神来，听见唐弈的话，她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陡然生出一股冲动，想问一下昨天的茶和亲吻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他的话就像一盆冰水，一下子扑灭她那突然起来的火焰，只剩下呛人的烟雾，熏得她鼻子都有些酸。

　　她慢慢跪下，朝唐弈行了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谢家主。”

　　唐弈闭了眼，有些累，下起了逐客令：“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累了。”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见桃夭的表情。

　　他想，这样应该就很好了。

　　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够好，他想象的最好的画面，应该是他自己还有桃夭，他们在唐家，在那个院子里，相谈甚欢，言笑晏晏。

　　他觉得胸口处传来阵阵疼痛，他用尽了所有力气也没有办法压制。

　　“噗……”有鲜血吐了出来，他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快了，似乎也已经不能再拖了。

　　“唐沉。”他轻轻唤了声。唐沉一直守在外面，仔细着里面的动静，他听见唐弈唤他，一进门就发现唐弈已经又开始吐血，他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抖，却还是扶稳了唐弈。

　　唐弈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看下他：“那个药，制好了么？”

　　唐沉扶着他的手有些用力，有些的青筋都有些狰狞：“回家主，已经好了。”

　　唐弈声音有些虚弱，但却不容置疑：“去拿来吧。”

　　唐沉知道，家主是真的不打算用她试药了，这是家主的决定，他没有办法改变，但是有个人他或许可以，于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发了誓要追随一生的家主说了谎：“薛神医这几天正好外出诊治了，他徒弟说三日之内就会回来。”

　　“既然如此，就三日之后再拿吧。”

　　唐沉应了句“是”，但是神色却是晦暗不明。

　　沈越是打了带桃夭游山玩水的主意回青州的，所以路上耽搁了许久，原定十日到青州的行程也不得不延至一个月，沈越毫不在意，拉着桃夭兴致勃勃地介绍周围的风光。

　　“桃夭，你看，这座山是不是很高，这座山还有一个传说呢……”沈越指着山，正准备和桃夭侃侃而谈歌颂一下那位老将军的时候，却发现桃夭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好像最近几天也时不时会看到桃夭在发呆。

　　沈越有些担心：“桃夭，你没事吧？”

　　桃夭这才回过神来，看见沈越一脸担心的模样，有些抱歉：“我没事。”

　　沈越站在桃夭面前，桃夭比他矮上许多，他慢慢俯下身，视线和桃夭平齐：“要是有事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啊。”声音很是可靠。桃夭觉得有些温暖：“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清楚，但是现在我打算不想了，那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沈越这才放下心来，揉了下桃夭的头。

　　也许，真的应该不用想了吧。

　　那个亲吻，也许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她却为此记挂了许久，都有些不像自己了。

　　她叹了口气，虽然是这样说服了自己，但是却始终没有办法忽略那天唐弈有些不健康的脸色，她试了那么久的药，也学会了一些，她总觉得唐弈的样子不像是劳累，而是中了毒。

　　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不管他究竟怎么样，你都已经不是唐家的人了。

　　桃夭的这份担忧在晚上意外遇见唐沉的时候终于有了实在的声响。

　　因为白天没怎么赶路，所以他们便只能在山林里落了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沈越有些不好意思，桃夭倒是觉得没什么，况且这种露宿野外的经历她还没有过，心中更多的是期待。

　　护卫们猎了几只山鸡，又在河边抓了些鱼，沈越撸起袖子，说要展示一下自己烤肉的手艺，她一开始还在担心，却没想到沈越烤的格外好吃，皮脆脆的，肉又很嫩，上面洒了他特制的调料，酸酸辣辣的，很是美味。

　　他们生起了火堆，虽然是春日，倒也不觉得冷。

　　唐沉就是在那个时候突然出现的。

　　他一步步走到桃夭面前，桃夭是坐着的，仰头看他，但是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刚想开口问唐沉怎么会在这里，唐沉却跪了下来：“恳请姑娘会唐家救命！”

　　救命，救谁的命，为什么要桃夭来救？

　　沈越还在思索着这些问题，桃夭却已经站了起来，扶起唐沉：“我们去那边说吧。”

　　她看向沈越：“我一会就回来。”

　　沈越有些愣，他觉得桃夭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却又说不上来。

　　桃夭跟着唐沉一直走了很远，判断那些人绝对不可能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之后，唐沉才开口：“家主中了幽罗花的毒。”果然是这样，下午的猜想是对的，但是她还是不明白她需要做什么。

　　唐沉继续解释：“幽罗花的毒性太过霸道，就算能配制出解药也得考虑用量，所以必须有人试药。”他看向桃夭，“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桃夭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直被安置在那个院子里，为什么她明明是药人但是试药的频率却很少，原来她是唐家家主专门的药人啊。

　　“但是他放我走了。”桃夭平静地陈述。

　　“对，他放了你！”唐沉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许多，他忍了许久的愤怒终于爆发，“就因为你想去青州，你想要自由，他就放了你，连自己命都不要了！”他盯着桃夭，眼中满是愤怒，“你说你，何德何能，值得他这么对待？”

　　桃夭沉默了许久，她没有办法回答他的质问。

　　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她以为他只是在放她自由，没想过是用他的命来赌。

　　她看着唐沉，冷静开口：“我跟你回去。”

　　桃夭和唐沉回去的时候，沈越急急地迎了过来，他刚刚一直在想该不会是表哥后悔了要把人给追回去吧，要真是这样，他就回去再闹一场。

　　“桃夭，唐沉和你说了什么啊？”沈越有些着急，狠狠瞪了唐沉一眼。

　　唐沉没理会他，径自抱臂倚在树上。

　　桃夭拉住沈越的手，笑容很浅：“这些日子，真的很谢谢你。”

　　沈越忽然明白了什么，抓住桃夭的手：“是不是我表哥要你回去，他也太过分了吧，都放你走了现在来要人，我和你一起去，我就不信不能把你带出唐家！”

　　桃夭止住了他，声音称得上温柔，像是在哄孩子：“不是他，是我自己要回去的。”

　　沈越的神情很是可怜，想小孩子被人抢去了心爱的糖果。

　　“唐家对我有救命之命，怎么样我都是要还的。”

　　“若是有机会，我一定会来青州找你的。”

　　“真的很谢谢你，这几天是我这么多年最自由最快乐的时候。”

　　沈越静静听着，慢慢冷静下来，然后抱住桃夭，声音还是有些委屈：“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来青州找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桃夭的笑容很大，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里面像是有盈盈月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