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27、桃夭（六）

　　桃夭一字一句说的很慢，他听懂了。

　　终于他问她：“如果唐弈也可以让你看得很远，你会不会留下来？”

　　桃夭想告诉他没有这个可能，但是对面的人一脸认真，她也就认真地假设，过了很久，久到唐弈的手掌都有些湿的时候，她终于回答：“我，答应，了，沈越。”

　　原来如此。

　　他比沈越晚了太久。

　　他有些恍惚地想着。

　　桃夭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你，没事吧？”他扯出笑：“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桃夭点头：“吃了药就会好的。”

　　唐弈起身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姑娘躲在他爹的身后，告诉他生病了要好好吃药，他一直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把那个小姑娘放在心里，但是现在，这个姑娘再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要扔下他了。

　　而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沈越过来的时候，桃夭难得的在发呆，他从背后绕过去，准备吓她一下，没想到桃夭忽然回头，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他有些挫败：“你怎么看到我的啊，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桃夭指了指地：“有影子。”

　　沈越点头：“是这样……”他忽然惊叫起来，手指着桃夭，满脸震惊：“你，你，你……”桃夭有些好笑，等着他说完话。

　　沈越总算平静下来：“你怎么忽然说话这么流利了？”

　　把他吓了一跳，但是这样也好，到了青州，就会生活地更加容易些。

　　桃夭向他道谢：“是你，身边，的人，过来，陪我，说话。”

　　沈越“咦”了一声，有些不解：“我是想这么吩咐来着的，但是我给忘了啊。”

　　桃夭怔了下，问他：“那那人，是谁？”

　　沈越摇头：“可能是表哥派来的人吧。他肯定是知道对不起你了！”说起这个，沈越还是有些气愤，他去要人的时候，表哥居然一脸恍惚地模样，等他又说一遍的时候，表哥居然扔下他就跑了，他去追的时候唐沉还把他拦住了，简直是莫名其妙。

　　“不然明天你和我一起去见表哥怎么样？”沈越看着她，认真地出主意，“到时候要是表哥还不同意，我们就是已经私定终身了怎么样？”

　　他觉得这个主意实在不错，桃夭却摇头：“若是，他不，同意，我就，不走了。”

　　她的命是被唐家捡回来的，她不想做出背叛唐家的事。

　　沈越有些苦恼，万一表哥真的不乐意怎么办，不然他也去试试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偷偷瞄了眼桃夭，打定主意，反正人，他是一定要带走的。

　　唐弈回去的时候，毒性忽然发作，他强行抑制住了，不能被唐家更多的人知道，便一直忍着，到了房间，才终于无所顾忌地开始吐血，他吐得有些厉害，有些站不稳。

　　唐沉上前，扶住了他：“属下逾越了。”

　　他也不想逞强，便半靠在唐沉身上，毒发作的时候，会有一段时间的失明失聪，一次比一次长。

　　他慢慢忍受着黑暗和安静，等不再吐血了，便由唐沉扶着坐了下来，静静地时间过去。

　　等他终于可以看见的时候，唐沉跪了下来，沉声道：“家主，试药之事不能再拖了。”

　　他眯起眼，对突然的光亮有些不适应，看着唐沉的头顶：“你起来吧。”

　　唐沉没有动，他在等他的决定。

　　他没有说话，意思却很明显，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唐沉却格外的坚持：“那个人是最合适的试药人选，家主当初把她放在那个院子里的时候难道不是为了这个么？”

　　他闭上了眼，没有反驳，他当初是为了让她试药没错，但是现在却不想了。

　　他不忍心。

　　幽罗花的毒，霸道而又难解，唐家那么多能人这么多年也不敢让他解毒，一定要先试药才放心，他又怎么忍心让她去承担那个风险，她还有很高很远的地方没有去看，他不能陪她，但总不能不让她去。

　　他睁开了眼，扶起唐沉：“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唐沉却还是坚持，一定要得到一个肯定，于是再三劝道：“家主你身上背负不仅是自身，还有整个唐家。”说的这么多，应该已经够了，老家主离开之前叮嘱他一定要看好那个院子，他当时应声地很痛快，却不明白为什么，他觉得那个人被安置在那个院子里，到了该试药的时候就让她试药，哪里会有什么变数。现在他却明白了，原来家主的心意就是那个变数，也明白了老家主离开之前看着那个院子眼睛里闪过的不忍是为了什么。

　　但是，他不能任由着家主这么胡来，就算之后家主怪罪下来，大不了就是一死，那个人他一定要她留下来！

　　唐弈轻笑了声：“你当我是什么人，这点轻重缓急我还分不清？”

　　他慢慢起身，他当然知道面前这个人的能力，十五岁开始掌管唐家，不过五年时间就已经把那些暗地里觊觎唐家的时候全部剪除，让唐家成为巴蜀一带最不容侵犯的力量。

　　所以，他才会下定决心跟随这个人。

　　“属下明白。”

　　唐弈一下不喜欢有太多人服侍，唐沉退下后屋子里便有些安静，他熄了灯，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伸出手，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看上去干干净净，但是那些阴暗却好像渗进了骨血，怎么也抹不干净。

　　但是，她是干干净净的。

　　他想起她的笑，真的很好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笑起来让人觉得整个世界温暖不少。

　　他已经剥夺过她的笑容一次，怎么会允许自己再做一次？

　　至于那个药？

　　难道非要人来试不可么？

　　但是第二天的时候，他还是找了借口把沈越支了出去，然后去了那个院子。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放她走，那么他珍惜一下最后的时光也无可厚非吧。

　　桃夭看见他来，还是很高兴的模样，不管这个人是谁，只要没有心怀恶意就好。

　　“你身体，好了么？”

　　唐弈有些不自在，想起昨天有些蹩脚的谎言，眼睛看向别处：“好多了。”

　　“你今天说话好像更好了些。”

　　桃夭也是这么觉得，脸有些红：“我昨天，又练习，了一会，现在可以，说一些，短句了。”

　　“那就好。”他是真的为他高兴，等她到了青州，山高水远，他便不能再看顾她，无论如何，总不要吃亏了去。

　　桃夭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这问题像极了大街上青年才俊初次看见妙龄少女没话找话说的句子，却让唐弈愣了许久，桃夭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她才和人打交道没多久，还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看面前人的反应，她下意识觉得这应该是个禁忌。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唐弈回过神来，和她解释：“没有，我只是忽然觉得你有些熟悉，或许我们以前见过也说不定。”刚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她真的记起来来，但是仔细看才知道她眼中只是单纯地疑惑，并没有怀念。他有些自嘲地笑，不知道那一瞬间的期待究竟是因为什么。

　　桃夭听了却很高兴。

　　她觉得他们应该称得上是朋友了。

　　她来唐家这么多年，只知道一个唐沉，现在却认识了沈越，也认识……

　　她有些懊恼，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问这个人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啊？”

　　“沈弈，我叫沈弈。”

　　桃夭想了想，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是也记不起在哪里听过，想不到她便也不再勉强了。

　　“我想起来，昨天有人，给了我，一些茶叶，我去泡。”桃夭有些奇怪，以前他们只会给她送来三餐，偶尔在她试药的时候会加一些水果点心，但是茶还是第一次。或许是沈越说的吧，桃夭这么想着。

　　唐弈坐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院子很空，连一些装饰的花草也没有，幸好院外有棵树，不然会更显荒凉，他心里有些闷，如果早几年注意到这些，他不会任由她呆在这个冷冷清清的院子里。

　　桃夭出来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会，泡茶。”

　　她认不出来这是什么茶，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泡，唐弈低头看了下，她真的只是把茶和水放在了一起，他看了眼桃夭，桃夭的脸有些红。

　　他轻轻摸了下的茶杯，轻声道：“没关系，我正好也不会品。”

　　桃夭松了口气，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味道有些奇怪，涩涩的，她看了下沈弈的茶杯，还没有动过，大概是觉得不好喝啊。

　　她有些不着边际地想着，却觉地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想睡觉，她想和沈弈说一声抱歉，她要休息了，却没有办法，头一歪，便已经倒在了桌上。

　　唐弈看着她，从他的视线看，其实只能看到桃夭的发顶和一点点白嫩的肌肤，这样已经足够。来之前他特地找了唐家最好的安神药，下在了她的茶水里。

　　这个药她没试过，所以不会那么快醒，他还有时间。

　　他只是想这么安静地看一会她。

　　他以前看她，从来都是隔了一道院墙，她不爱说话，他自然也不知道她的心事，两个人都很安静，他曾经以为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但不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现在他知道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很想给，她却再不需要他给了。

　　所以只要再这么安静地看一会儿就好，看完了，他自然就会放她走。

　　他继续呆在唐家，过着苦行僧的生活，她可以去青州，去很高的地方，看很远的地方。

　　这是她的自由，他现在要还给她。

　　他慢慢站起身，可以完全看到她的模样，她睡得很安静，毫无防备的模样，嘴角还是上扬着的，她是真的很高兴。他慢慢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睛，虽然她已经沉睡，他却还是这么做了，然后他慢慢低下身，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有风乍起，院外的树有些许动静，春日的阳光温暖地，透过斑驳的树影洒下来，要是时间定格在这一刻，一定很美好。

　　但是你看上天一向很不解风情，只是短短的一瞬，唐弈重新站起身，嘴角有淡淡地笑。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