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12、梅生（六）

　　自从那晚书房里确定两情相悦之后，阿愿每天的心情就更好了，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打扰梅生，拉着梅生去看梅城的盛景，会在梅生熬夜看账册的时候灭了烛火，拉着梅生休息，会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今天去了哪些地方，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甚至也会跟着厨房的人学着给他熬粥炖汤……梅生不知道寻常的那些“夫妇”是不是像他们这样相处，但是梅生觉得这样到天荒地老也很好。

　　“阿生阿生，你快看，我捡了个好可爱的小东西。”

　　阿愿总是喜欢“阿生阿生”的唤他，觉得喊上两遍他就会听得更加清楚，梅生觉得喊两遍名字很是奇怪，但是反对无效，便也由着他去了。

　　梅生看向阿愿怀里的东西，是只很可爱的小猫，还很怕生，窝在阿愿的怀里，小小的一团。

　　梅生对这些小动物没什么感觉，要是阿愿喜欢，养着也好。

　　他抬手碰了碰那只猫：“你要是喜欢的话就养着吧。”

　　阿愿很是开心：“我就知道阿生不会反对的，我已经给他取好了名字，叫猫猫。”

　　少年睁大了看着梅生，满脸写着“我是不是很厉害你快夸我”。

　　梅生顿了一会，才开口：“你开心就好。”

　　阿愿没有听出来梅生言语中对他取名的无奈，只是自顾自逗着猫：“猫猫，猫猫，你要乖哦……”

　　梅生看着少年忙着给猫搭窝喂食的身影，勾出浅浅的笑容。

　　府里的下人们似乎已经默认了阿愿和梅生的关系不同寻常，却也有志一同地没有说什么。

　　梅生偶尔也会想，他之前二十多年背负的痛苦不甘，是不是总算有了了结，他偶尔也会去看梅家的老夫人，他虽不知道应该和她说些什么，但是他还是觉得应该看看她，陪着她，他想什么时候应该带着阿愿一起去，梅生这么想的时候，脸有些热，于是加快脚步去了书房。

　　阿愿看着他的形色匆匆，有些好奇：“阿生怎么了啊？”

　　等会把猫窝搭完就去问问吧。

　　其实这个故事到这里已经足够，那些日常琐碎也已没有必要一一赘述，梅生不幸过，痛苦过，但是后来好歹有了一份补偿，也算是皆大欢喜了对不对——可是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在很久很久以后，也算不上是多久以后，在梅生打定主意要找个日子把阿愿名正言顺放进梅家的时候。

　　阿愿前几日一直念叨着想出府玩，梅生一直在处理傅家的事，也抽不出空来，好在阿愿也没有抱怨什么，一直呆在府里陪他。

　　这日，梅生觉得处理地差不多了，提议说去城东的铺子逛逛，阿愿当然说好。

　　“阿生阿生，你的事情是不是处理地差不多了？”阿愿吃着零嘴，腮帮子鼓鼓的，却还是说个不停。“你都好久没和我出来了。”

　　“抱歉，以后不会了。”傅家一直想要把梅家取而代之，这些年暗地里给梅家添了不少麻烦，这次的事虽然严重了些，但好在已经算是解决，傅家想要喘过气来在折腾，应该也得再过几年了。

　　这些事，梅生不打算和阿愿细说。

　　阿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那就好，最近管家大叔看我看得可严了，生怕我出府惹事去，但是我又不是傻子是吧。”

　　梅生笑容温和：“恩，阿愿好厉害。”

　　阿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梅生一直想，若是那天他没有带阿愿出门，会不会好一点呢。

　　对于那天的事，梅生其实记不太清了，准确来说，他是自己刻意想要忘记。

　　如果刻意回想，其实还能记起一些。

　　突然冲出来一些人，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素质很高，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很是迅速。梅生之前经历过一场暗杀，但是那次是故意想要受个重伤，而现在却是想要求一个全身而退。

　　梅生苦笑，早知如此，当初怎么也应该练成一个绝世高手的。

　　“阿生阿生，怎么办？”阿愿很是紧张，他不想阿生受伤。

　　梅生安抚地拍拍阿愿的头：“没事的，我这次出来也带了不少人的，放……”

　　他看见阿愿的眼睛倏地睁大，喊了一句：“阿生背后！”

　　后来的场景，梅生便记不太清了，但是那天手上沾满鲜血的粘腻感却一直记着，提醒着他，他有多么无力。

　　“阿愿，没事了，没事了，很快就回府了。”梅生不知道是在安慰阿愿还是在安慰自己。

　　阿愿的声音很弱，但是他听得很清楚：“阿生，不要哭啊，我会好的，阿生你不会让我有事的啊……”

　　梅生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恩，好，会没事的。”

　　好不容易回到了梅府，不顾众人的惊慌失措，梅生大怒：“快去找大夫！”

　　把阿愿放在床榻上，梅生才发现自己的手不停地在发抖，管家宽慰他：“放心吧，少爷，苏大夫是梅城里最好的大夫，阿愿公子会没事的，倒是少爷你还是去包扎一下吧。”

　　梅生的手臂上被划了长长的一道，刚刚的一路，更是让伤口不停地流血，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梅生却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是看着房内的少年，虚弱的，苍白的，和平时里吵闹的模样完全不一样的安静。

　　梅生闭上了眼：“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管家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梅生却好像自己有了答案，出了房门，看见屋外有明媚阳光。

　　阿愿在床上躺了许久，醒来的时候，腹部还有些疼痛，他看见阿生疲惫的趴在他的床边。

　　他的手动了动，正好可以摸到阿生的头，很柔软。

　　或许是他的动静有些大，梅生慢慢醒过来，看向阿愿：“你醒啦？”

　　阿愿笑得很温柔：“阿生，我没事啦。”

　　梅生却没有回应，认真地理了下阿愿的被子：“阿愿，你刚醒来，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

　　“阿生……”阿愿小声地喊了一句，梅生却没有理他。

　　阿愿有些奇怪，阿生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

　　梅生端了粥过来，沉默地喂给他。

　　阿愿有些不安，阿生的反应实在很不对劲。“阿生，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梅生摇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梅生想了想，开口：“阿愿，以后我不会让你受伤了。”

　　阿愿这才放下心来，显得高兴起来：“恩恩，我知道，以后阿生会很厉害，就可以保护我了。”

　　梅生拿碗的手抖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了。

　　阿愿的伤看着很严重，但是却没有伤及内脏，调理个几日，也好的差不多了。

　　在阿愿终于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阿生，我快被闷死了。”

　　梅生却很沉默。

　　阿愿有些奇怪，这几日阿生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了，还时不时地会一个人想好久，他有些不高兴：“阿生，你怎么了啊？”

　　梅生终于开口：“阿愿，等你伤好了，我找人送你回桃源村好不好？”

　　阿愿点头：“好啊好啊，我也好久没去看看了。”他有些期待地看着阿生：“阿生，你要和我一起去么？”

　　梅生摇头：“我就不去了。”

　　阿愿有些可惜：“那我自己回去好了，那阿生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梅生没有再回答。

　　阿愿看着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阿生，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梅生盯着少年的眼睛，少年的眼睛一直很明亮，像有光芒闪烁，但是现在，少年的眼睛却没有了往日的光彩，他慢慢开口：“我原本，是想带你见见我的祖母的。”

　　“你知道，我的父母，怎么说呢，身份有些尴尬，算起来，我唯一的亲人就是那位祖母了。”

　　“我想带你见她，我想让她承认你，也承认我们。”

　　“但是，阿愿，你看，我保护不了你，总有一天，你还是因为我受伤的。”

　　阿愿着急地想要打断他：“但是阿生，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个啊……”

　　梅生点了点少年的额头，很是无奈：“阿愿，我胆子很小。”

　　说我是懦弱也好，卑劣也好，阿愿，我好像总是在失去，所以现在，我没有办法再承受失去你。

　　阿愿声音很是委屈：“可是阿生你不要我了，难道不算是失去我么？阿生你说话没道理。”

　　梅生笑容温和：“我知道啊，所以阿愿，我在等你不要我。”

　　阿愿有些愣，他要被气笑了：“所以阿生你是让我当坏人？我明明说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我怎么会像你一样出尔反尔！”

　　他现在很想把阿生打一顿怎么办？

　　梅生用力地抱住阿愿，下巴搭在阿愿肩上，这么些日子，阿愿好像还是没有长高啊：“阿愿……”

　　阿愿一直对梅生这种近似撒娇的口气很没办法，梅生很少示弱，但是这也不是理由啊！

　　阿愿很用力地挣开，认真地看向梅生：“阿生，我再问一次，你要不要我走，这是最后一次。”

　　梅生声音很轻，却是不容反驳地坚定：“你回去那天，我派人送你。”

　　你有没有过想大哭一场但是哭不出来的时候？

　　阿愿觉得很是委屈，他找了阿生很久，一路上遇到了好多好多坏人，但是这么多坏人加起来还没有此刻的阿生看着面目可憎。他用力抹了把脸：“那就谢谢你了。”

　　如你所愿，阿生，我不要你了。

　　阿愿头也不回的走了。

　　梅生看着他的身影，笑着摇头，阿愿还是很孩子气啊。

　　笑着笑着，又觉得再笑不出来，心口处仿佛又东西撕扯着，很是疼痛。

　　不过，幸好，疼痛总比空荡荡要好。

　　阿愿离开的那天，管家来问他，是不是要送一下。

　　梅生没有答话，管家也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梅生忽然很想梅清远，于是去了梅家的祠堂，梅生带了壶酒，拿了两个酒杯。

　　“这一杯给你。”梅生慢慢将酒洒在地上，“说起来，我们还没有好好喝过酒，聊过天，实在是有些可惜……”

　　“你上次说，明知道是错的，但还是想经历一遭。”

　　“我觉得不对啊，万一结局实在太过不好，那明显中途停止比较好啊。”

　　“没有什么会比他更重要啊。”

　　“你要是还活着的话就好了……”

　　阿愿离开后，梅生终于查清楚那天下手的人，梅生也能猜出个大概，只是需要一些实证。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以后，已经又是梅花开的时候了。

　　梅府又开始冷清，梅府的下人们偶尔会谈起那个少年，传到梅生的耳朵里，梅生也只会淡然一笑。

　　“喵……”

　　梅生感觉有东西扒拉着自己的鞋子，低头一看，是“猫猫”。

　　梅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粉饰太平，但是突然一瞬间，又好像有东西重重打在身上，压得他没有半分力气。

　　他小心地把猫抱起来，猫很乖，在他的怀里舒服地眯了眼。

　　梅生想，他真的，真的很想那个少年。

　　梅生时常会想，他这一生，也算是见识过了情爱，也明白了有些事实在是无奈，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也算有了疼爱他的家人，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天伦之乐，但是梅清远和梅清月已经给的足够；也算是大起大落过，卑贱过，也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梅清远一直想让他承认自己的存在。

　　而现在，梅生终于愿意承认，他是“梅生”，也是“阿生”。

　　“我总觉得，生而为人，见识过光明与黑暗，经历过情爱与恩怨，才算是不虚此行。”徐南行终于讲完了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