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陆陆陆玖

11、梅生（五）

　　那个少年说自己叫阿愿，心愿的愿。

　　梅生把他接近了府，说是安排沐春院给他住。

　　阿愿眨眨眼，问他：“那阿生你住哪？”

　　梅生冷静开口：“凭轩阁，离你的院子不远。”

　　何止是不远，走两步便到了，梅生没说出这些小心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阿愿却有些不乐意：“阿生我能不能和你住一起？这边我不认识。”

　　梅生咳了一下，别开眼，阿愿比他矮上一些，认真和他撒娇的模样让他觉得很是奇怪，却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也可以，我让人收拾一下。”

　　阿愿很是开心，又抱住了梅生：“阿生你真好！”

　　梅生身体僵硬，手脚都觉得不自在。

　　一旁的婢女都觉得有些好笑，第一次看见大少爷这么尴尬的模样呢。

　　阿愿上下打量了一下房间，很是满意，这里到处都有阿生的味道。

　　他问身边在收拾整理的婢女：“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放下手里的活：“回公子，奴婢小桃。”

　　小桃已经在梅生身边好多年了，算起来也称得上梅生的得力助手，派她来照顾阿愿，也足以看出来梅生对阿愿的用心了。

　　阿愿点头：“那小桃你对阿生知道多少？”

　　这就问到小桃的强项了，于是颇有自信的回答：“大少爷现在也算是梅家的当家了，只是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但是心肠很好，下人们偶尔犯了错也不会过多苛责……”

　　阿愿很是开心，阿生还是这么善良呢。

　　晚间的时候，阿愿听说阿生还在书房，便动了心思想去找他。

　　书房灯很亮，梅生已经习惯在书房待到很晚再回去，他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侍候，便总是一个人，忽然听见有门外有声音，一时有些奇怪。

　　“阿生，你在忙么？我可以进来看看你么？”

　　他说“进来看看你”，不是“进来”，若是后者，阿生只会冷静说不用，但是现在阿生虽然没什么表情，耳朵却红的厉害。

　　“嗯好。”

　　阿愿推门，看见梅生坐在那里，很是一本正经，觉得有些可爱。

　　“阿生你能陪我说说话么？这府里我只认识你。”

　　梅生有些懊恼，安排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

　　“是我疏忽了，抱歉。”

　　阿愿摆手：“不是，阿生你对我很好了真的！”他可不想让阿生觉得他很麻烦，他可是来报恩的。“我只是好久没见你了……”

　　也不管梅生有没有在听，便自顾自的说下去：“我来的路上还在想要是阿生你不记得我了怎么办，幸好……”阿愿笑得眉眼弯弯，很是可爱，“我出门的时候，家里种的果树还没有结果呢，不然就可以给阿生迟了，可好吃了……”

　　梅生听得很认真，那些琐碎的事串联起来，他仿佛可以看见面前少年色彩斑斓的生活，他觉得这样就很好。

　　阿愿说了许久，忽然发现阿生似乎从头到尾还没说过话，觉得有些不安：“阿生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吵？”

　　梅生摇头：“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阿愿这才放心：“阿生你真好！”

　　在阿愿终于打了第六个呵欠的时候，梅生终于犹豫着开口：“阿愿，你去休息吧。”

　　阿愿有些固执地摇头：“我想陪着你，阿生。”

　　在阿生漫长岁月中，还从来没有人说过要陪着他。

　　他觉得心底有一股暖流细细流动，蔓延至身体各处，有些痒。

　　“好。”

　　梅家产业越来越大之后，每天有不少事要梅生亲自过目。梅生好不容易看完，觉得有些累，看向那个在一旁说要等他的少年，却发现他一手撑着头，早已经睡着了。

　　梅生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轻轻地摇醒他：“阿愿，醒醒，可以回去了。”

　　阿愿睡得不熟，醒来的时候却还是有些懵，于是双手环过梅生，把他朝怀里拉过来，嘟囔着：“阿生，我好困啊……”

　　梅生有些愣，这个像是在哄孩子的姿势实在有些尴尬。

　　他反应过来，用了些力，挣脱了阿愿的“怀抱”，却发现少年又睡着了，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蹲下身，背上阿愿，带他回去。

　　阿愿睡觉很是老实，还是少年，也不是很重，梅生一路背着他，忽然想起还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曾背过他，母亲的背很是瘦弱，他却觉得很温暖。

　　不知道背上的人是不是也会觉得温暖。

　　梅生把阿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确定少年不会胡乱翻身踢掉被子，才悄悄离开。

　　少年在梅生离开的时候，忽然睁开了眼，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眼睛里满是笑意：怎么办怎么办，是阿生背他回来的啊，心跳好快啊，阿生的背上好温暖啊。

　　要是阿生能再喜欢他一点就更好了。

　　此后的几日，阿愿每天晚上还是会去书房找阿生，他看不懂阿生处理的那些东西，但是只要能一直看着阿生，他就觉得很好了。

　　阿愿很是得意：照这样下去，阿生肯定会很喜欢他的。

　　阿愿笑得很是得意。

　　梅生听到笑声，有些奇怪：“阿愿，怎么了？”

　　“没事啊。”阿愿一本正经的做好，表示什么也没发生。

　　梅生也不打算多问。

　　他最近时不时地会想起桃源村的那段时光，慢慢交织起来，也拼凑出来那时见到阿愿的经历来。

　　他还记得那个小小的一团，在他身边跳着叫着，很是闹腾，一直嚷着说想吃甜甜的桂花糕，他那时候还不会哄小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笨拙地把他抱起来，轻轻地拍他，告诉他听话的小孩子才会招人喜欢……

　　“阿生，阿生……”

　　梅生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发了好久的呆，看见面前的少年满脸疑惑，咳了一声：“怎么了？”

　　“阿生我看你发了好久的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梅生故作镇静：“最近傅家好像有些动静，我刚刚在想一些事，所以走神了。”

　　阿愿还是不太相信，阿生刚刚的表情，也不像是很困扰的样子啊，还挺开心的嘛。他凑近了看阿生，想看出来点什么，却发现阿生的脸好像越来越红了。

　　“阿生，你是不是思春了！”

　　梅生用力地咳嗽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阿愿说的很是有理有据：“可是阿生你刚刚的样子分明就是啊，傻笑还脸红，分明是看上了哪家姑娘了啊。”

　　“阿生，你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样子的啊？”阿愿很是好奇。

　　梅生叹了一口气：“我没有喜欢哪个姑娘。”

　　准确说来，梅生是不喜欢姑娘。

　　这是病，他知道。

　　梅生是父母□□下的产物，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他都不觉得惊讶，早些年知道的时候，他还会有些意难平，后来却也觉得无所谓了。

　　阿愿不知道梅生的言外之意，又追问下去：“那阿生你喜欢男孩子么？”

　　梅生睁大了眼睛，脸上的惊讶怎么也掩饰不住。

　　若是再过几年，梅生说不定会对这个问题更加淡定些，但是现在在他面前，一字一句清楚的问他的是阿愿。

　　是梅生喜欢的男孩子。

　　第一眼就喜欢的。

　　他还来不及掩饰。

　　阿愿看着梅生的表情，明白过来：“我知道了。”

　　梅生不想看到他眼中的不屑，低下头沉默。

　　书房里很是安静。

　　良久，梅生感觉到有身影靠近，抬头的时候，有东西很亲地触碰了他的额头，然后他听见有个声音。

　　“阿生，那你喜欢我吧。”

　　梅生之前二十九年的岁月里，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很多年以前，他怀着仇恨来到梅家，表面云淡风轻里吐着蛇信子，他心里有一把火，想不惜一切烧了梅家；后来，那一把火熄灭了，甚至结了厚厚的冰，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封藏起来，他好像成了行尸走肉；现在，有一个少年，在冰川里凿出了那些。

　　梅生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阿愿还是一副轻松的模样，点头地很用力：“我很喜欢阿生，想和阿生一直在一起。”

　　“可是，这是错的。”

　　阿愿睁大了眼：“但是比起这个，我更喜欢阿生啊。”

　　所以阿生，如果这是错的，那么错下去也是可以的。

　　梅生站起来，少年比他矮一些，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少年眼中的笃定，他抬手摸了下少年的头，绒绒地，很温暖。

　　梅生叹了口气，他拒绝不了他。

　　他孤单了太久，有那么一点点光芒，都会拼命地想要抓住。

　　阿生，以后你就会知道，情爱这件事，就算你明明知道它是错的，你也会想奋不顾身地经历一遭。

　　梅生想，你是对的。

　　他还是想奋不顾身地经历一遭。

　　他用力抱紧少年，下巴搭在少年的肩上，少年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梅生想，真是糟糕，我还没有深切感受，就已经要深陷。

　　“阿愿，我也很喜欢你。”

　　阿愿很是得意，他就知道阿生一定会喜欢自己的，他轻轻拍了拍阿生的后背：“放心吧，阿生，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