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清歌》李朝暮

7、燕北去（二） 展铄刚把他

　　展铄刚把他安插在绕梁楼的卧底玄狐绥绥打发走，便看到沈绾云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屁孩顺着楼梯走了上来。
　　那个小姑娘披着沈绾云的斗篷，怀中还抱着一张瑶琴。上楼梯的时候有些吃力，一边提着斗篷下摆一边慢吞吞地往上爬；少年面色白净，跟在二人身后，手中提着个竹篮子。展铄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站在房间门口打量着他们，沈绾云一抬头见到他站在门口，回头轻声对小姑娘说了声什么，见两个半大孩子点了点头，乖巧地站在原地，她这才向展铄走了过来。
　　展铄见她身后站着的两个孩子探头探脑地向自己这边好奇地张望，他便报之他们一个友好的笑。沈绾云走得近了，回头看了陆宛之和鲁青瑞一眼方才压低声音道：“我路上遇见了我妹妹和她的朋友。”
　　展铄口中“哦”了一声，心里想着，从未听说过沈川还有另外一个养女，她这“妹妹”是从哪冒出来的？
　　沈绾云见展铄一头茫然，也顾不上解释，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展公子，麻烦你在他们二人面前叫我绾云吧。”
　　先前她为陆宛之和鲁青瑞解了围，三两句话的功夫便套出了他们的身份，年纪，姓名，此行目的……要不是鲁青瑞从旁边拉着，恐怕陆宛之连二人身上带了多少银钱都要老老实实地要说给她听。阿九在陆宛之怀里止不住“吱哇”乱叫，陆宛之翻出镜子想听阿九到底在说什么，鲁青瑞不知又在顾忌什么，手忙脚乱地拦她……沈绾云站在树下看着妹妹和鲁家的世子乱作一团，心里一片哀嚎，爹和娘未免把妹妹保护的太好了吧！像她这样心思单纯的世家少女，家中竟然也敢让她和一个只比她大一岁世子一起，参加黄锺城的雅集……爹和娘到底在想什么啊？
　　许是血浓于水，担心妹妹的安危；又许是惦记着父亲叮嘱过一定要医好的灵狐阿九……总之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沈绾云隐下了身份，谎称自己名叫绾云，是南潼萧家的门生。
　　展铄见她压低了声音，万分艰难地梗着脖子恳求自己去姓叫名的唤她，也大概猜得到她身后的女孩兴许是跟她生父生母有些关系；再联想到她平日里向来是那一副端惯了架子的倨傲模样，不由得觉得好笑。绕梁楼里的修士看到她都得唤她一声“沈少主”，也不知今天她带两个小孩回来时，是怎么避过楼中的修士的。
　　“好啊。”展铄嘴上从善如流地应下了，继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绾云，我有些困了，你们先安顿，晚些我来找你们吧。”
　　这么些年来，除了沈川以外没有人这么叫过她。沈绾云实在是无法适应，只能神色僵硬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陆宛之和鲁青瑞替他们安顿去了。

　　“绕梁楼的制服可很好看呀。”陆宛之刚进了房间，就颇为艳羡地叹了一句。
　　绕梁楼的制服的确做得很雅致，无论男修还是女修，皆是一身雪白滚银色织锦缎的交领长深衣，因着黄锺城靠近北朔，天气冷，绕梁楼的制服层层叠叠的分了好些层，外束浅青色长带，腰间一色儿地挂着绕梁楼的白玉牌，就连随身配器的束袋都是绣着统一的纹样，风一吹，显得飘逸又灵动。
　　沈绾云心想，妹妹到底是小女孩心性，爱美的紧，遂解释道：“对呀，在绕梁楼修音可不比在家里来的舒坦，若是制服再做的不好看，怎么招揽大族的门生呢？”
　　沈绾云此话说的倒是事实，每年因为喜欢绕梁楼制服而入楼修音的世家子弟也不在少数。
　　“绾云姐，我的行李呢？”陆宛之闻言想起父亲曾经提起过想送自己来绕梁楼，砸了咂舌，不再接这个话茬，拖着沈绾云的斗篷，仰着头问道。
　　“已经安排绕梁楼的修士放到怀宋陆家的房间里了。”沈绾云见她披着过长的斗篷有些费力，便弯下腰来替她摘下斗篷拿在自己手里，又转身对鲁青瑞笑道：“青瑞，你的包袱也放在鲁家的房间里了。”
　　鲁青瑞掂了掂臂弯中的竹篮子，正欲开口，却听见篮子里面传来“吱”一声，沈绾云余光瞥见阿九的小脑袋顶着蒙住篮子的布钻了出来，她面不改色，嘴边还带着温和的笑意，手上却毫不手软地一把将阿九又塞回了竹篮子里。鲁青瑞被她利落的动作晃的怔了怔神，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吐了出来：“绾云姐，我父亲说，绕梁楼内的修士会替拿着世家门牌的音友安顿好的，为何你……”
　　沈绾云心下叹了一叹——若是妹妹陆宛之有这个鲁家小世子一半的稳重谨慎，她也不至于这般牵肠挂肚。
　　她笑眯眯地操着一口南潼话道：“是呢，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就常年住在黄锺城了，这绕梁楼里的修士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我看你们两个小孩子第一次出远门，现在又带着个这么显眼的瑞兽，难免会有像刚刚那样的坏人欺负了你们，所以就带你们进来走一圈，让大家知道你们在黄锺城也是有亲戚在的，免得有人动歪心思。”
　　沈绾云本来就是一片殷殷之情，此刻半真半假地一番话说下来，倒是说的鲁青瑞有些不好意思。见他抿紧了嘴点了点头，沈绾云趁热打铁道：“这几日你们就跟着我吧，人前人后记得叫我姐姐。到时候雅集结束了，我再顺路送你们回家。”
　　“回家就不用麻烦绾云姐了，我爹爹的门生茯苓姐说，结束之后来接我们回去。”陆宛之道：“绾云姐到时候可以顺路跟我们回家玩儿啊！”
　　正巧几人这是也走进了陆家的客房，沈绾云看着陆宛之笑容可掬地仰着头絮絮叨叨，她多么的想问问妹妹，爹娘可还好吗？可她现在却只能苦笑道：“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陆宛之也就是顺口一说，也没去注意沈绾云到底答了些什么，只顾着把阿九从篮子里拎出来，小心翼翼地抱着。
　　沈绾云“再说”了半晌，也不见妹妹的回音，回头一看，见她又抱着阿九又摸又蹭，阿九那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就大咧咧地拖在身后。她眉头一紧，又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今日她已经明里暗里地嘱咐宛之太多了，再说下去，恐怕那鲁家小世子又要起疑心。
　　“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挺重的。”沈绾云望向老老实实站在宛之身边的鲁青瑞，心中腹诽了一句。不过这鲁青瑞固然是心细懂规矩，但毕竟也是第一次出门，如果是在雅集上同修士之间有些言语摩擦，他倒是可以应对自如；但是像刚刚那种泼皮无赖，就不能讲理，而是要讲究一个“势”，以鲁青瑞的火候显然还应付不了。
　　鲁青瑞此时正看着陆宛之发愁，完全没注意到刚认识的姐姐正打量着自己。
　　“宛之，我觉得刚才绾云姐说的对，阿九太过显眼，你能听懂它的话，问问它可不可以把尾巴藏起来啊？”
　　鲁青瑞此话一出，三人齐齐地看向阿九，陆宛之还适时地举起了双鱼手镜，对准了阿九。阿九“吱”地叫了一阵子，便举起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捂住了眼睛。
　　陆宛之看了会儿镜子道：“阿九说，它的九尾是灵狐一族的象征，虽然可以归一，但它并不大乐意这么做。”
　　沈绾云看着那只折腾得自己奔波心焦了一月有余的九尾灵狐，此时正用爪子蒙了眼睛做出一副状似羞怯的样子，忽然来了脾气。她一把揪起阿九脖子后的皮毛将它拎了起来，举在半空中，她仰起的艳丽脸颊上带着和气的笑，实则咬牙切齿地威胁道：“好阿九，乖阿九，出门的时候千万记得要将尾巴都好好地……收起来。你现在重伤在身，自保都难，想来也不忍心看这两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孩子再遇到坏人吧？”
　　见阿九温驯地点了点头，沈绾云才将它又塞回了陆宛之的怀里，转身对着已然目瞪口呆的两个小朋友嫣然一笑：“你们先好好歇着，晚上跟着姐姐吃好吃的去。”

　　天边开始擦黑。展铄抱着肩膀倚在绕梁楼后院的树下，看着沈绾云蹲在地上点燃一丛篝火，煨着一只吊在铁架上的瓦罐，又在罐子旁边架起一只铁网，随手从身后的小盆中抓了一把腌制好的肉串摆在了上面。不消片刻，浓浓的鸡汤和羊肉串的诱人香气便窜得满院皆是。
　　展铄这些日子都闷在绕梁楼内养伤，未曾出过门。绕梁楼的例餐惯是甜腻的中式点心和清淡的菜饭，只把他吃的肝肠寸断。今日沈绾云忽然说想要烤一只全羊吃吃，他简直开心得不得了，忙跟着她去市集上去买羊，结果因为去的晚了，只买到了摊位仅剩的几斤肉和一只母鸡。
　　展铄拎着鸡和肉跟在沈绾云身后，问道：“沈少主，咱们这肉在哪烤啊？”
　　沈绾云驻足，颇为伤脑筋地道：“我也没想好……不如就在绕梁楼的后院吧！等下你跟在我身后，莫要做声就是了。”
　　展铄闻言哭笑不得。他们这段时间住的绕梁楼高七层，是黄锺城内最高的中式阁楼建筑，共七层，取瑶琴七弦之意。正是雅集期间，各地修音世家子弟往来小住之地。在绕梁楼做几年门生，接触各地往来的顶尖修士与世家子弟，对于修为尚浅的小修士来讲，是可以快速提高修为的捷径，更是修音之人至高的荣誉。可很少有世家家主舍得将子女送到黄锺城，一待便是好些年。所以在绕梁楼内的门生，大部分是北朔的年少修士，怀宋或者南潼大族的子弟加起来还不到三成。
　　然而沈绾云却轻描淡写的说要在绕梁楼这样的地方……烤肉？
　　展铄向来没什么规矩束着，自然是无所谓的，只是没料到行走各地的沈绾云也会有这样出人意料的一面。再加之这些年他可以说是与沈川往来密切，心里便对她更是好奇了起来。
　　他挑了挑眉笑道：“行啊。”
　　而沈绾云只是眼见着快走到了绕梁楼，又犯了懒不想走太远，才随口提议，全然不知因着自己这一句话，展铄便换了这么多心思。
　　沈绾云进了绕梁楼，便有小门生向她拱手恭声道：“沈少主。”沈绾云下意识地向周围看了看，没见到陆宛之和鲁青瑞的人影，才颔首应了，复而又换上一副凝重神色，凑过去伏在小门生耳边轻声道：“我跟你说啊，你私下里告诉其他门生，这次我过来，你们不要叫我沈少主啦，我有要事在身，我父亲要我低调行事，千万别露了身份！”
　　那小门生从她凑过来开始便满脸羞红，只顾着忙不迭地点头。沈绾云余光瞥见展铄拎着东西也跟了进来，便将那小门生拉倒一旁去轻声道：“这位音友，你在绕梁楼待了几年了？”
　　小门生嗫嚅道：“不到两年。”
　　沈绾云口中“噢”了一声：“你叫什么？修得是那一门？”
　　“在下阿晨，修的是笛箫一门……”小门生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来，刚对上沈绾云含着笑的眸子，又慌慌地垂下了头：“因心中仰慕沈阁主和少主的风采，所以才择了这一门来修的……”
　　“阿晨你要好好努力啊，若是三年后你能将《关山月》能吹得没有匠气，便赶得上琴瑟阁招收门生了。”沈绾云真心实意地鼓励了他一句，话锋一转又道：“你知道阿九吧？”
　　见那小门生点了点头，沈绾云便知道有门路，面露出些赫然之意：“阿九受了伤，刚被我救醒。它想吃现烤的肉，瑞兽嘛……口味和其他吃生食的异兽就是不一样。只是我不敢将它带出楼外到处招摇，所以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不可以借绕梁楼后院一用？”
　　小门生胸脯一挺道：“您稍等，我去跟前辈们通报一声，说清原委，音友们对琴瑟阁的行事风骨都钦佩的很，想来不会有什么异议的。”
　　沈绾云合了心意，璀然一笑道：“有劳。”眼见着那小门生匆匆走远了，她回头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含笑的展铄道：“搞定了，我去换套方便烤肉的衣服，你去后院等我吧。”说着便向楼上走去。
　　展铄站在厅堂中，冲着她的方向扬了扬手中的肉：“异兽是可以吃生食的，沈少主可要尽快啊。”
　　沈绾云哼了一声：“等下我回来要是发现肉少了，就把你烤了吃！”
　　展烁也不言语，笑吟吟地看着沈绾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方才拎着一堆吃食去寻舒绥绥安排烤肉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