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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可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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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书意听陆彦说了苏琴在黄锺城内的所见所闻,已然面如死灰。陆彦也并未看他,而是苦笑了一下,又拎起身边的酒坛仰头饮了一口:“饕餮是上古异兽,阿琴的伤居然连琵琶白家的家主都束手无策……要知道那白家可是与华佗后人世代交好的啊!”陆彦双目赤红,一把摔了手中的酒坛,终于忍不住痛苦地哽咽起来:“白家家主提议说去北朔的寒源山上去找华家后人,可那时……那时阿琴的伤势太过严重,再赶回去也是于事无补了……我只能看着她日日消沉,眼睁睁的看着她的生命流逝。”
鲁书意听着,一时间悲痛交集,沉默片刻道:“陆彦,阿琴因为我那一把弓箭才去了,你为何不怪我?”
陆彦咬着牙道:“我陆某人这些道理还是懂的,此事就算是错,也错在我太过相信我与沈川的情谊,错在我陆家当初好心地收留了他这个沈家孤儿!”
此时天色渐晚,风顺着未关严的门缝溜进了内室。陆彦压抑而颤巍的呜呼,也不知是因着爱人长逝而悲痛,还是在为自己与沈川从小一起长大情谊而不值,他的哽咽像是揉碎了撒在了那风中。鲁书意强忍着鼻腔酸涩,深深呼吸了几次,待自己稍稍平静了下来才问道:“沈川他可有什么解释?”陆彦听到这个名字嗤笑一声:“他?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既然我要他解释,他既解释不通也无法给我交待。此事有些诡异,我也懒得顾及什么‘琴瑟和鸣’的世交,要他将清欢还给我,陆沈两家自此后桥归桥路归路。他又道,这件事其中有些说不清的误会,待到清欢前去解了这误会后,自然会与她说明,叫她返回陆家。”
“如此也好。”鲁书意听了这话,便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只是我那大女儿从小未养在身边,刚刚被送到沈川那边的前几年时,逢年过节还回怀宋与我们相聚。后来阿……沈川的身子不大好了,宛之也大了,清欢便没再回来过。平日里她行走各地,也只有些书信往来,也不知这孩子脾气秉性现在到底如何。”陆彦幽幽地叹了口气,转了话题道:“哎……不提了,清欢早晚会回来的。鲁大哥,还有几日便要除夕了,待到三月份的雅集之时,我打算叫宛之过去开开眼界,她这些年一直都赖在陆府习琴,我与阿琴念她是幺女,而且清欢又不在身边,一股脑地娇惯着她,再不出去见见世面,恐怕修为难以提升。而且……若是日后清欢回来了,我也担心她们姐妹俩也未必能聊的到一起去。”
鲁书意忽然正了正衣襟,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向陆彦行了一个礼。陆彦惊了一惊,忙扶起鲁书意道:“鲁大哥这是做什么?”
“虽说阿琴之事,你并未怪罪我半分,可我这心里实在是过不去自己这一关。我那儿子青瑞,虽然不是顶优秀的儿郎,可人品是说的过去的,是个有几分心性的孩子,再加之他从小与宛之一起长大,与宛之也算是两小无猜。”鲁书意正色说道:“我这一拜,一是为了表达歉意;二是想着,青瑞性子相对宛之来说稳重些,是个能照顾人的孩子。自从阿琴去了之后,几乎日日都是青瑞在安抚她,我想与你商议一下……不如我们两家将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宛之前往黄锺城便让青瑞随她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彼时鲁青瑞刚刚把哭的倦了的陆宛之送回陆府卧房,顺路摸到陆彦的房间打算叫父亲回府吃饭,刚刚走到门口准备敲门,便听到虚掩的门缝间传来父亲的声音:“……不如我们两家将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十四岁的鲁青瑞听了这话怔了一怔,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在躲避什么,向来不动声色的脸瞬间涨的通红,下意识地便挪动脚步闷着头又走回了鲁府。
而房间内的两位父亲显然并不知情,陆彦沉吟片刻:“鲁大哥过谦了,青瑞是个很好的孩子。其实阿琴在时,也略有此意。我虽并不反对,但可能是生养了女儿的缘故吧,总是觉得宛之年纪尚小。再加之儿女之事,还是要尊重他们的意愿,我们父母只能稍作牵引罢了。”鲁书意道:“诚然如此,我只是想暂时口头上先定下这事,方便青瑞陪同宛之一起去雅集,若是这一路走下来,他们二人未生出什么情愫来,这事就算了。左不过只有我们二人知晓,便先不告诉他们两个孩子就是。”
陆彦听了这话,放下了心来,与鲁书意二人当下便交换了两个孩子的庚帖,算是将这事暂定了。
夜深了,黛空无尘,月色如银。陆彦的房内并未掌灯,清辉透过窗洋洋洒洒地铺了满室。他早就将鲁书意送出了门去,自鲁书意登门后,他终于寻着了放心的人一抒烦闷,多日来憔悴的脸上终于显得有了一些生气。
陆彦坐了片刻,起身披了大氅提起灯笼向陆宛之的卧房走去。这些日子以来他凄楚地捧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实在是无法去做女儿的那一湾宁静的倚靠。而现在他卸下了些担子,却又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女儿了。身为人父,他往日里只一味的宠着宛之,倾尽所有给她最优渥的生活,可女孩的旖旎心事向来都是趴在母亲的膝头絮絮道来的,宛之平日里总是跟苏琴更亲近些……陆彦提灯忐忑地走在路上,影子寂寥地跟随着他,可心思却兜兜转转总是绕不开苏琴。他想起同苏琴对闲窗畔烹一壶清茶,与她伴着雨声共抚瑶琴,可今后的时光里,怀宋无论是秋色连波亦或是潇潇暮雨,却再也没有阿琴能够伴他左右;这偌大的世间,也只余他一个人同一张琴和一壶酒罢了。
陆宛之躺在床上睡着,“相宜”琴规规整整地摆在她身侧。陆彦放下了灯,站在她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见她饶是在睡梦中,仍是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的样子,可他却除了站在女儿的床前替她掖掖被角以外,却不知还能再为她做些什么了。
陆府中的父女二人一个昏沉的睡着,一个浑噩的醒着,而心中百转千回所思所想都是同一人。而在一旁的鲁府中,鲁青瑞同父亲鲁书意一样,和衣而卧,在各自的卧房中瞪着天花板发着愣,却是各有各的思绪。
夜凉如水,月色似练。不知四人此时所念想的人,有没有踏过怀宋疏瘦的腊梅枝头归来,扰了他们的清梦。
南潼琴瑟阁。
自苏琴去世后,这是沈川收到的陆彦的第三封信。他将那信捏在指尖,低头看去,只觉得信封上那火红的漆蜡封印就像烈火一般灼手,他头一遭如此这般地不想拆开陆彦的信。但再不想看也得看,沈川取了一把剪刀将漆蜡挑开,取出信读了起来。
“日前曾奉尺牍,意其已抵左右。琴瑟终难再和鸣,青山只认白云俦。陆沈自此割袍断义,望阁主以吾女陆氏清欢归怀宋。陆彦上。”
沈川心里虽是早就知晓出了苏琴这事,以陆彦的性子定会与他恩断义绝,并将沈绾云唤回怀宋去。可此时此刻真真实实地看到了眼前这白纸黑字,似乎正昭示着他日夜所担心的事情终于成为了事实。他悲怆地苦笑了一声,却抑制不住地咳做一团,仰起头来顿觉喉间一片腥甜。
在门外的毓珍听到了沈川的咳声,踌躇了一刻,忍不住焦急地拍了拍门,问道:“阁主,您怎样了?”沈川捞起一杯冷茶一股脑地饮下,冲淡了口中的血气,方应嘶声道:“无碍,你不必进来。”
除夕过去了没几日,沈绾云便同沈川道了别,踏上了前往北朔的路。
沈绾云离去的那天清晨,将药方和平日里沈川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都详细地告诉了毓珍后才驾着天马出发了。毓珍回身见沈川神色怔忪地站在原地看着沈绾云离去的发向发着愣,便走上前站在他身旁挡了风口:“阁主,您现在可吹不得凉风,还是回吧。”
沈川似是没听见,只是垂下手去摸了摸插在腰封中的紫玉笛,叹了一句:“不知她再回我这琴瑟阁之时,是否还真心愿意留下来。”
毓珍不解其意,怯怯地看着沈川鼓起周身的勇气轻声开口:“少阁主是您的女儿,怎会不愿意留下?”
沈川不置可否,只自顾自地拢了拢斗篷回身道:“走吧,回去。”
毓珍低低应了一声,跟上了沈川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