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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可追(一) 怀宋陆家 ...

  •   怀宋都城清平里。
      瑶琴世家陆府内,仆人与侍女皆素服麻衣低着头,往来脚步匆匆,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惹得家主陆彦一个不顺眼便遭受责罚。
      二十天前,陆家主母苏琴去黄锺城参加修音雅集,却不知为何中途带着一身重伤,驾天马匆匆赶回怀宋。
      陆家家主陆彦自二十一岁与苏琴完婚后,一直情谊甚笃,中间虽也有过争执,但过后便耳鬓厮磨,情深依旧。苏琴是来自北朔的瑶琴修士,性子十分随和,人也聪慧,自从她进了陆家的门,先后为陆家诞下了两位冰雪可爱的千金,又同陆彦一起将陆家打理的井井有条,陆家上下都对她敬爱有加。哪曾想天妒红颜,苏琴黄锺城回到怀宋的路上,为了抄近路,误入了一片黑森林,她身上的一面双鱼阴阳手镜可通兽语,无意惊扰了歇在林中的一只饕餮。那饕餮是上古异兽,性情极为贪吃凶恶,被惊了之后,竟一口咬穿苏琴的肩头。苏琴所驾的天马自她年少时便跟在她身旁,见主人吃痛,奋起而飞。苏琴得了空立刻忍痛翻出身后的相宜琴,指下奏起杀伐之曲《肃杀》,拨得一片泠然之声。可重伤之下《肃杀》威力减半,苏琴见那饕餮被音剑激得更怒,愈发穷追不舍,便咬牙抱紧天马一路奔波回了怀宋。苏琴回了陆府不久后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三天后,到底是没撑得住,因伤情恶化过世。陆彦悲痛万分,整个人都垮了,夜夜通宵饮酒,以长醉度日。
      陆彦的小女儿陆宛之年方十三,修为尚浅,前些日子刚刚冲破了商段,开始修角段。陆彦无暇顾及她,她便每天抱着母亲留下的一张相宜琴以泪洗面。这一日眼见着父亲又将自己关到书房里,陆宛之心里又急又怕,偷偷跑到隔壁鲁家去找鲁家的小少爷鲁青瑞寻求帮助,却被鲁家家主鲁书意碰了个正着。鲁书意看到陆宛之那双和苏琴几乎一模一样的清澈眼眸含着惊惶的泪,怀中还抱着自己当初在陆彦大婚之时,亲手为苏琴打造的贺礼相宜瑶琴,想到伊人已逝,心中不禁一痛。
      鲁书意是南潼鲁班的后人,同陆彦和苏琴都是旧相识了。两年前因锦瑟一族消亡多年,府邸一直空着,而鲁家所制的乐器向来风靡怀宋世家,可谓是千金难求。但南潼到怀宋路途颠簸,乐器损坏之事常有发生,鲁书意便干脆听从了陆彦的建议,举家从南潼迁到怀宋定居。
      仆人和门生瑟缩在陆彦书房门口,大气都不敢出——鲁书意走进陆府看到的便是这样压抑的死寂。领头的门生茯苓觑了他一眼,将他引至陆彦的书房门口,近乎于逃离似的撒开脚步,如释重负般地走开了。
      他望着那茯苓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挥手遣散了其他战战兢兢的门生和婢子,敲了敲书房的门。果不其然的,陆彦在房内吼了一声“滚开!”,接着隔着门板都能听到陆彦不知又砸碎了什么瓷器的清脆声响。那声响叮叮泠泠的,就像琵琶白家那个年方五岁的小女儿信手一拨的虚软无力。
      “陆彦,是我,鲁书意。”
      门豁然被陆彦一脚踢开,鲁书意看向他,只见他的眼睛同自己一样布满血丝,一手执着银酒杯,一手扶着门框,因指尖太过用力,指甲都泛着青白的颜色。
      鲁书意忙扶住他,去夺他手中的酒杯,陆彦醉醺醺的任由他去拿,鲁书意一半是痛心,一半是气恼地将酒杯往地上用力一掷,定下神来苦口婆心地劝道:“陆彦,我知道阿琴去了……你心里难受,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啊!你看看宛之,那是你和阿琴的女儿啊……”陆彦“呵呵”一笑,泪却顺着眼角滚滚而出。他揽住鲁书意的肩膀道:“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来煎人寿!鲁大哥,我二十岁那年就认识你了,到今年正好同你交好二十年,你说,你说我们该不该痛饮一顿?”
      鲁书意千言万语和万千思绪都翻涌在他的喉头心口,他想说些什么,想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除了束手无策的站在原地看着陆彦又哭又笑以外,实在是再没有别的法子了。他也不是第一次痛恨自己这样的笨嘴拙舌和不善表达,似乎他这辈子注定了只能用精巧的工艺来弥补言语上贫瘠和木讷的缺憾。

      “阿琴?对,对……阿琴,阿琴!”鲁书意回过神来见陆彦口中念叨着,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下了台阶,眼看他马上要踩空,便忙过去搀扶住陆彦。
      陆彦被鲁书意半拖半拽地拉进书房,门一推开,幽幽的沉水香气袭来,陆彦似是被这香
      气冲得清醒了几分,他费力抬起头,扭过身去看向鲁书意,缓缓开口道:“你我同阿琴,是同日相识的。”鲁书意将陆彦安顿在椅子上,应了一句:“正是。”
      “是我们害死了她。”鲁书意见陆彦沉默了良久,忽然吐出这一句话来,虽不解其意,但
      额上的汗登时就涔涔而下。陆彦的发散落在眼前脸侧,他此刻空洞近似于绝望的眼透过凌乱的发盯着同样凄楚的鲁书意。二人仿佛两只孤独的魂魄,徒劳地妄想从对方身上获取些安慰似的强撑着,谁都不敢去先开这个口探个究竟。

      鲁书意只觉指尖同心一样冰凉一片,他颤抖着声音问道:“此话……怎讲?”
      “是那把三箭齐发的弓。”陆彦身子稍稍向后,摊在椅子中,以手扶额,无声地苦笑道。

      四月前。
      苏琴正在新谱的这曲《听梅落》,还是几日前,陆彦与她夫妻二人对月小酌,微醺之时灵光一现的产物。可到第二日酒醒后,两人却将这曲子忘得七七八八了。苏琴连叹太遗憾了,这几日闲暇时几乎都抱着琴同陆彦一起回忆曲调。
      苏琴席地坐在卧房厚厚的地毯上,“相宜”琴就放置在她的膝头上。她秀致的眉轻轻皱着,弹弹停停,再抬示意向坐在榻边的陆彦,见陆彦微微点了头,她略加思索又回身伏在小几上添上几笔减字谱。二人并未言语,仅凭眼神交流,阳光洋洋洒洒地透过窗棂泼了满室满厅,可以顺着那光线,看得到空气中飞舞的细微灰尘,一派默契隽永。
      “爹!南潼又来信啦!”陆宛之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宁的平静。苏琴放下琴,笑眯眯地看着女儿捏着一封信,左手提着裙摆,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屋内。
      “慢点跑,不要摔到了。”陆彦本来是想立刻起身去拿的,但余光瞥见苏琴安然地坐在原地,遂也并未起身,但还忍不住殷殷嘱咐了一句。
      陆宛之口中应着,脚步却丝毫都不肯慢下来,果然跨过门槛后踩着了自己垂下的裙摆,跌了个趔趄,“诶呦”一声便摔在了地毯上面。
      “都多大了,还风风火火的,你看,摔着了吧?”苏琴知道那一下摔得不重,地毯也厚的很,便还坐在原地说起了女儿的风凉话。陆彦口中叹了一声,还是没能坐住,起身去扶她。
      陆宛之被父亲扶起来之后顺手将信塞给他,扭捏着走到苏琴旁边挨着她坐下,嘟着嘴撒娇道:“娘,我才十一岁,我还小呢!”苏琴看着女儿,又气又笑:“宛之啊,你别以为我忘了你多大,你马上就要十三了!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有角段五重的修为的修士了,都敢自己从南潼去黄锺城了呢。”
      陆宛之刚出生不久,姐姐陆清欢便过继给被父亲的好友沈川带到南潼去了,这些年除了从南潼到怀宋的往来信件,陆宛之只在爹娘口中听闻关于她的只言片语,也并未见过姐姐。她并不觉得“姐姐”这个称呼有多么亲昵,也完全没有“我们是一家人”的概念。总是莫名其妙的拎出来跟一个素未相识的“外人”相比较,陆宛之心里也是有一点小小的不忿的,但也知道自己修为比不上姐姐,遂撒娇道:“我不想变得特别厉害,我只想永远也长不大,一直陪着爹娘。”
      “你呀……”苏琴无奈地笑了,伸手在女儿的鼻尖上轻轻一点。随即转过身子问道:“南潼那边说什么了?”
      陆彦放下手中的信:“阿川在寻一把可伤万物的利器,但此利器又万不可戾气太重,所以来信问问我们有没有什么法子。”陆宛之不解其意:“阿川叔叔好会为难人。既然是可伤万物的利器,又怎会没有杀戮之气?”
      “这种利器怕是寻不来的。”苏琴想了想,忽然灵光一现:“诶,鲁大哥最擅此道,想来他们一家搬来怀宋也有两年有余了,不如我们拿着沈阁主的这封信去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也好。”陆彦应道,不知又想到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宛之觉得纳罕:“爹,你笑什么啊?”
      陆彦一边笑着,一边连连摇头:“我倒觉得,以鲁大哥的中规中矩,未必想的出来好法子,这次也许还是得靠青瑞……”
      苏琴一听也笑了起来:“真是想不通,鲁大哥那样稳重的人,为何会有个青瑞那般喜欢剑走偏锋的儿子。”
      陆宛之一撇嘴:“那个鲁青瑞,他总是黑着一张脸,我一见他便闷得慌。”
      “青瑞是你哥哥。”苏琴微微沉下了脸,“不可以这么没礼貌。”
      陆宛之不以为意地呲牙一笑:“我知道啦!我现在就去找他玩儿去!”
      陆彦望着女儿翩跹的裙摆消失在门口,方才叹了口气:“要不是鲁夫人去的早,青瑞这孩子的性子估计也不会这样阴郁吧?”
      “那孩子可不是性子阴郁,只不过生了一张那样的脸而已。”苏琴摇了摇头,“鲁家刚搬来的时候,我也觉得青瑞性格沉闷。但是时间久了,我瞧着他进退有礼,心地也良善,只是同鲁大哥一样不善言辞罢了。”
      “许是从小没有母亲在身边,所以性格更像父亲些吧。”陆彦叹了一句。
      苏琴却陡然变了脸色:“那我的清欢呢?她六岁不到就离开了怀宋,她身边也没有母亲……”
      “清欢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又怎么会不疼她?但她是过继给阿川的,既然是过继,便要当做她是阿川的女儿,是沈家的人。怎可时不时的还叫她回来?阿川的为人我了解,他定会将清欢视如己出,况且还有陆家在,我们的女儿不会受什么委屈的。”陆彦赶忙凑过去轻抚苏琴的背,“而且……你也是知道的,锦瑟一族自从多年前那场战争后,只余阿川一人……”
      “陆沈两家‘琴瑟和鸣’的世交之情着实动人,可这情分到了这一辈,为何偏要拿我的女儿去填?就算南潼琴瑟阁这些年打下了些好名声,难道清欢这一辈子就要绑在南潼那劳什子阁里了吗?”苏琴眼眶泛着红,声音也哽咽了起来:“陆彦,那是我们的女儿陆清欢,不是琴瑟阁的少主沈绾云啊。她今年才十九岁,难道这一生就注定要在往来奔波中度过了吗?”
      陆彦思及大女儿,千思万绪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说些什么的立场,当年是他自己亲手将女儿托付给了沈川,如今面对心痛难耐的妻子,他只能咬了咬牙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她生来姓陆,这是她的命数。”
      这些年来,只要二人一谈及大女儿,便会发生争执。但是苏琴这次并没有像往日一样沉默不语或者暗自垂泪,她抿了抿嘴,语气中透着一股不然反驳的坚定:“过些日子我从黄锺城回来,便把清欢接回家。”
      陆彦一时语塞,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这事我看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了,回不回陆家,最要紧的是清欢的意思。”
      苏琴心知陆彦说的在理,十三年的隔阂和距离造成的生疏,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挽回的。她一言不发地又坐回地毯上,可怀中抱着相宜琴,抬手间却是一个音律都弹不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可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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