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相遇（二） 绾云与展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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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绾云没想到自己一路北上出了怀宋与北朔中间的黄锺城，刚刚踏上北朔的土地，没有遇到自己要救的灵狐阿九，却便误打误撞的救下了一只玄狐。
她有些惆怅地坐在床脚，仔细回忆自己曾经在琴瑟阁内看过的那本《三陆万物志》，上书玄狐一族和灵狐一族同属天狐，灵狐一族源自北朔最北方的五花山的上古瑞兽，并不像当下修士这般修音，主修仙道；而玄狐源自北朔寒源山，也修音。不同于各个世家修的是乐器，玄狐天生一副动听的嗓子，修的是歌一道，因此玄狐是唯一一种化为原型也可口吐人言的瑞兽。
沈绾云思量至此，忽然回过神来——玄狐……可是能化为人形的啊！它刚刚在雪地里对自己说了什么来着？对对，“你是何人？从何处而来？”开口便是这样的措辞，想来应该是早就修成了人形吧……听父亲提起过，修成人形的玄狐，北朔统共也就那么几只。况且无论是灵狐还是玄狐，皆是深居在各自的领地中，不喜外出，因此连沈川都不太晓得他们的习性和特征。
沈绾云僵硬地低头去看腿边的那只毛茸茸的公玄狐，它蜷成一团，睡得正酣然。
展铄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而舒适。
他梦见了很小的时候，自己在初春时分的寒源山上追逐野兔。他跑的快极了，快到迎面的风将他漂亮的红色尾巴吹得蓬松而柔软；他也梦见了自己在那棵当年就有有几百岁的松树下面放声歌唱，随口一唱，便引来好多鸟儿落在枝头。
那时展铄还不叫展铄，同辈中他天资最高，早早地练成了人形，生得也最是俊俏，因排行老三，族人皆称他“三郎”。寒源山上的修士们告诉他，始皇帝殁了两百多年后，有一修士因修音而得了长生不老的天道，所以三陆人民才开始尚音的。修音者的修为，依照古乐“宫、商、角、徵、羽”的五声，分为五层；而每一段修为下又分别分为六重境界，唯有羽段要分九重突破。越是往上，便越是难以突破。据说修到羽段九重境界的修士，才能得长生天道。
“我们都修音，那么我们都能得天道吗？”北朔的五月，春意融融，隐居在北朔闭关的修士也忍不住到寒源山脚下踏青。玄狐本就擅歌一道，而展铄更是天赋异禀，生来嗓音清冷而慵懒，不用说唱歌了，就连随便说几句话都动听得紧。
那时的展烁，便已修到了“角五重”的境界，不以时日必将冲破角段六重的限制，荣升徵段修士，称得上是年少得意。他那未成人形的母亲看着自己最出息的三儿子，高兴的不得了，猎了一只小山猫托人送下山，到了黄锺城内，找小绣娘绣了一只有“角五重”字样的荷包，还欢欢喜喜地让同族修成人形的母玄狐，结了漂亮的络子坠在荷包下，硬是挂在了展三郎的腰上。
年少得意的展三郎就这样挂着母亲的荷包，成日里在寒源山上逛来逛去，有时也会好奇地凑到修士们身边讨教一番。他修成人形算是早的，看起来不过年纪小小的一个少年郎，又偏偏生了一副好皮囊，若是因为不了解人类的习俗而闹了笑话，也从来没有过不好意思；遇到年轻的女修士了，他有时还化成玄狐原型，头一拱就在人家脚下灵活地打个滚儿，露出柔软的肚皮。女修士们见一个脖子上挂着“角五重”的荷包的玄狐撒娇发嗔，都嘻嘻地笑起来，寒源山的修士们看到他，都露出欢喜的笑意。
展三郎每天唱唱歌，猎猎兔子，逗一逗修士们，也并未觉得修音一事有多么艰难，对“长生不老”倒真没什么向往，本来嘛，玄狐一族的寿命就比人类要长很多，若是无病无灾的，不知道活到猴年马月才能登天；若是再求个长生，啧啧……只是听对面几个修士说，真的有修音者登了顶，颇有些“原来我还不是最强”的不忿。站在展铄对面那个手执玉笛的徵段鹤发老修士闻言嗤笑了一声：“兽类就是兽类，就算修炼成人形也是穿上龙袍不像太子。这么多年来，有多少世家大族的优秀修士也未能修得羽段九重的境界，就凭你？小小一只玄狐居然还妄想登顶得道？真是痴人说梦！”
展三郎向他的方向深深地瞥了一眼，见他周围的那些平日里对他很是和善的修士，也都或多或少的面露些不屑和讥讽。
众目睽睽之下，他有些羞愤，更多的还是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玄狐想着登顶得道便是“痴心妄想”了，这些修士平日里不是总告诉他，修音与修仙不同，门槛并不高，只要有天赋都可入门；而且修音之人皆是雅正之士，修身正行，严于律己，不骄不卑。对待音友无论是否同门同流，都有礼有节。
可展三郎看着对面这些修士，实在是无法将他们和“雅正”的修士划为一派。
“你们这么说就有些过分了吧，三郎虽然是玄狐，但他和我们一样同是修音之士。况且无论是兽类还是人，入了咱们这音门，能有登顶的胸襟与期盼，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啊……”
一个少女修士颇有些忿忿不平地站出来替展三郎说话，很快就获得了其他女修士的赞同与附和。
老修士闻言冷笑一声，似是不愿与她多言，拔笛送至唇边奏起向少女攻音。那少女猝不及防，慌忙将背包中的二胡抽出，拉起守乐，可她修为显然没有老修士高深，不到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被他笛音中的劲力逼得连连后退了几步，红着眼眶坐在了地上。
“音友切磋前是要行家礼的！你，你……”
“呵！不过是宫三段的黄毛丫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老修士哼了一声，连看也不愿多看那少女一眼
女修士们七手八脚地将少女从地上拉起，纷纷向老修士投去愤恨的目光，但因惧怕他再次拔笛相向，个个都是涨红了脸蛋，敢怒不敢言。而以老修士为首的另一群修士的眼中，除了嗤笑以外竟没有丝毫愧疚。展三郎站在两伙人的中间，一股莫名的怒意和激荡忽然萦绕在他的心头，他被这怒意一激，一些微妙的、羞于启齿的关节似乎瞬间被打通。
他回头看了看向那个拎着二胡的少女，复而又转过身来微微仰了仰头，姿态带出了点不可一世的锐利傲气，面上却挂着温和笑意：“这位徵段老先生教训得是。我方才仔细盘算了一下，以您的修为与年岁，有生之年的确是……未必见得到我登顶的那一天啊。”
众人哗然，他嘴角仍含着如沐春风般的笑，笑嘻嘻地环顾四周道：“我的年纪在玄狐一族充其量是个少年罢了，可以我的修为，今年中秋前后，必定能升为和这位老先生一样的徵段修士。哎，也不说那时了，就说现在吧。现在，在场的各位修为与天资高过我的，也不过了了，还都是些中年之人与白发老者。天分这种事情，我想你们不必强求了吧，就算妒恨我一路顺风顺水，也不必连我们玄狐一族一并骂进来。”
他一番话连消带打说得极为漂亮，众修士愤怒中带着些惊恐看着他，这才真正的想起，日日在女修士脚下打滚的展三郎，他可是巧言善辩的玄狐啊。
“哦对了，老先生您放心，待到我登顶的那一天到来时，我定会到您墓前，好让您见见，玄狐亦是可以得天道的。”展三郎踱到老者面前，不紧不慢地扔出了最后一句话。
对面的老者气的周身颤抖，目眦欲裂，以手抚胸摇摇几欲倒下，围着老者的修士们纷纷扶住他，七嘴八舌地劝慰声和指责一时不绝于耳。展铄见状，方才笑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闭上眼深深嗅了一口树木嫩芽和冰雪泥土的清新气息，复而睁开眼笑嘻嘻地环顾四周：“诶呀，真是‘闰后春深雪始消，东风凌铄势方豪。’从今日起，非我玄狐同族的各位音友，便唤我展铄吧。”
展烁转身离开的时候，刚刚替他说话的少女拉住了他的衣角，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展烁站住，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衣角：“真不晓得为什么玄狐修为高了就能拥有……和你们这群修士一模一样的外貌。”
少女讷讷不敢言，眼睁睁地看着展烁走远了。风吹来，只听他轻笑着低声说：“想起来还真教我恶心啊。”
展铄是被冻醒的。
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头疼欲裂，周身酸痛。念及昨天的濒临死亡，他心中燃起一些死里逃生的侥幸，皱起眉来想试着动一动尾巴，却发现完全动不了。
“完了！”展铄想起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小的时候因为嘴馋，偷喝了北朔一个修士的烧酒，在雪地里醉了一夜，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后腿便不能动了，从此落下一身病，不到两年就死掉了。他不禁心里一凉，登时睁开眼。
出乎意料的，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北朔的苍穹，而是装饰精美的井口天花，上面描琴绘瑟，色彩瑰丽，好不热闹。展铄心中起疑，凝神仔细想了想，蓦然记起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那个叫做沈绾云的女子将他救起来了。他想起沈川的行事作风，便稍稍定下心来，想来自己现在定是安然无虞了。
只是……为何尾巴完全动不了呢？展铄有些怅然，该不会真的会和弟弟一样从此变成个瘫子，也没几天好活了吧？
他费力地举起胳膊想看看昨日掌心内受的伤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这一举起手，他便看到了一只骨肉匀称的手掌。
“妈的……”展铄垂下手来，立刻去摸身侧的佩剑“雪啸”，一探之下果然摸到了，他不由得放下了一颗心，暗骂一声。
他怎么就忘了，三陆修士皆知，南潼琴瑟阁阁训“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修笛箫一脉，配器随身携带方便行走各陆，阁中门生无数，人才济济。然而阁主沈川体弱，常年闭关，由其女沈绾云与门生代其出面行走各地。
沈绾云的修为已到了徵段三重，沈川教她几支独门曲子可杀人于无形，亦可治愈伤者元神。她的随身配器是一把湘妃竹箫，和沈川的配器紫玉笛一样，并无名字。
而玄狐一族身受重伤之时，会自动化为原型调养元神，展铄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夜似乎朦朦胧胧的听到了呜咽的箫声，今日一起来便又化回了人形，这样看来自己受的伤也应该恢复了五六分。
展铄忍住周身的不适，翻了个身，这一翻身竟然发觉身下并没有柔软床垫的触感，而是又冷又硬的……地板？他强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自己果然是躺在地上。许是他翻身的声音大了些，他左侧不远的方向传来一声女子的呢喃。他向左边看去，只见沈绾云躺在床上，盖着厚而蓬松的棉被，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呵……”展铄曲起一条腿，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见她睡得香甜，不由得笑出来：“琴瑟阁……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啊，沈绾云。”
沈绾云昨夜忽然想到这只公玄狐休养元神后，可能会恢复人身，就算知道他并非人类，可究竟是人型，到时卧在一张榻上面面相觑，岂不是尴尬至极？犹豫再三，她还是乍着胆子将它从床上移到了地毯上。她这几日一路奔波，骤然歇下来，可谓是一夜无梦安眠。清晨时分，她似乎听到地上有些声响，本来是想立刻起身看看那玄狐如何了，可眼皮却沉沉地耷下来，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居然瞬间又沉入浅浅的睡眠中。恍惚间她听见一个男子轻声嘟囔了句什么，似乎是叫了自己的名字。
沈绾云顿时清醒了。
翻身，掀被，执箫，下床。展铄有些怔怔然地看着沈绾云这一套动作一气呵成，直到她双脚踩在自己面前的地毯上，一把湘妃竹箫直挺挺地指上了他的鼻尖，他才不动声色地握了握雪啸的剑鞘。他目光向上移，见沈绾云的发髻都整整齐齐的，丝毫没有散乱，只是脸颊上印着枕巾的褶皱痕迹，倒显得她此时的冷静肃然看起来只是在虚张声势。
展铄仰着头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面对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却不敢有丝毫轻视。
二人一个站在床前，一个仍席地而坐，不见旖旎，只有剑拔弩张。
“你刚刚叫了我的名字？”沈绾云的声音里带着点刚刚睡醒的鼻音，先打破了对峙。
“昨夜你说，你是琴瑟阁的人。”展铄收回了腿，极为诚恳地看着她：“我虽是第一次下山，但一路行至黄锺城，琴瑟阁少主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的。”
沈绾云狐疑地看了他一会，缓缓开口道：“没错，我是南潼琴瑟阁的少阁主，沈绾云。”展铄点了点头道：“在下是北朔玄狐一族的展铄，多谢沈少主搭救。”
沈绾云口中“哦”了一声，想来昨晚也告之了展铄自己来自南潼琴瑟阁，这些年来琴瑟阁在父亲的经营下，也颇有些名声，这名声传到北朔去，也说不定。她见展铄生的一副好容貌，笑眯眯的席地而坐，面上挂着的尽是些欣喜与感激之意，似乎并没有什么敌意，心下思量，便收回了箫，退了几步顺势坐到床沿。
“展公子是为何人所伤？”
“我也不知。”展铄耸了耸肩，一脸纯良：“我自幼长在寒源山，前几日刚下了山出了北朔。山下的世界和我多年来所认知的大不相同，无意间树了敌也是有可能的。”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下摆，朝着沈绾云的方向肃然行了一个大揖礼：“沈少主救命之恩展某人感激涕零，还望沈少主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
沈绾云的那把湘妃竹箫虽索过几条人命，但却有更多人被她搭救，这样的姿态她见得多了，也并不显慌乱。她点了点头，心中主意已定：“黄锺城的修音雅集结束后，我要去一趟北朔。只是我从未踏足过北朔之地，此行恐怕有些艰险，展公子可愿陪同我走一趟？”
展铄深知沈川助人向来是不要什么报答的，此番道谢也只是作态而已，他可是对沈川搞的那些“但行好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可没想到沈绾云竟毫不客气地开口邀他一同前行，他本想一口回绝，可现下又想指望着沈绾云替自己疗伤。有什么事……都待到元神痊愈了之后再说吧。思及此处，展铄爽朗一笑，应承了下来：“自然是愿意的。我在北朔生活多年，各地我都熟得很。而且下次雅集结束后我也要动身回北朔，正巧顺路了。”
沈绾云这一路赶来，一想到沈川年轻时走遍三陆各地后，所著的《三陆万物志》上描述的北朔天气恶劣，风土人情与怀宋和南潼大有不同，人迹罕至且多异兽，心里就有些没底儿。但沈川也记载过，异兽之中只有玄狐一族修音可成人型，也可口吐人言，所以在寻常兽类都唯玄狐马首是瞻。她救下展铄，当然也并不单单只为了“但行好事”。在听了展铄这话后，沈绾云不动声色地长舒了一口气：“好，那就请展公子去隔壁房间稍事休息，这几日下午我会继续替你治愈元神，雅集结束后我们立刻动身。”
眼见展铄笑着应了，沈绾云心情也大好起来，这才将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本来是想夸一句他生的真是好看，话到了嘴边才觉得不太合适，便转了个弯道：“展公子……这把佩剑很是漂亮。”
展铄挑了挑松烟墨一样的长眉，忽然想起了什么，拎起剑似笑非笑地道：“我的佩剑，‘雪啸’。”
沈绾云点了点头随口应承道：“定是出自名家之手。”
展铄笑了笑，并未搭话，问道：“还没问过沈少主，这是何处？”
“黄锺城内的绕梁楼。”沈绾云从腰上解下一块方方正正的白玉牌子，递给展铄：“凭借这个牌子便可进出绕梁楼。”
展铄接过那玉牌，只见正面雕着笛箫，背面以篆书刻了“沈”字。
“你将这牌子给我了，你怎么办？”
沈绾云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齿如编贝。展铄第一次见她笑开来，只觉得她脸庞都璀璨了几分。
“我刷脸。”
展铄怔然，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沈绾云又道：“展公子，你熟知北朔人情，请问你认不认得一只名唤阿九的九尾灵狐？”
展铄压抑住心头的愕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里想道：“幸亏刚刚答应了她一路同行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相遇（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