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相遇（一） 绾云与展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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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相遇（一）
“可能是快死了吧。”
展铄脚下绵软，终究支撑不住，无力地倒在地上，自嘲地想。风卷着雪呼啸而来，饶是他重伤下化作玄狐原形，也能感觉得到此刻北朔的烈风寒雪，正无情地一点点带走他的体温。
迷茫中展铄听到一阵呜咽箫声如泣如诉，他费力抬起被鲜血糊住的眼帘，看着茫茫一片大雪中的女子，披一件曳地红斗篷，执一柄玉兔宫灯婉娈而至。她走来，迎着风雪，愈行愈近。她略拢了拢斗篷，微微仰着一张冷到令人生厌的俏脸，而眼神却偏偏如脚下踏着的如流雾般的细雪一样缱绻。
他看到一只手，从斗篷下缓缓抬起，带出烟青的广袖，风卷着雪将那袖角扰得十分婀娜，柔弱地顺伏在她白皙的手背上，以一种说不清是求援还是救赎的姿态，遥遥向自己的方向探来。
“公子，今夜雪大，请随我避上一避。”
梦耶？非耶？
“你是何人？从何处而来？”展铄努力凝着一丝游离的魂，却再没有多余的力气抬起脖颈去看她的脸。他垂下的眼睑盯着眼前一片雪，她就站在这雪上，斗篷下露出一对镶了毛球的绒绒绣鞋，展铄这才刚刚发现，她手中的宫灯柄是一把湘妃竹箫，在昏黄扑朔的烛火下，流转着幽幽的暗光。她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立在他面前，不发一言。他想象不出眼前的女子那双缠绵的眸子当下正以怎样一种神色打量着自己，是怜悯还是同情？抑或是冷淡无谓？
她略一歪头，如丝般的目光瞥向他，虽然仍是毫无笑意，却是一派天真的娇憨：“你只能随我走，毕竟你眼下已经没得选择了。”她俯下身来拉他，“我从南潼琴瑟阁而来，至于我是谁，以后你就知道了。”
南潼……
琴瑟阁？
“你是……”展铄眼睁睁地看着她握住了自己血迹斑斑的爪子，略一用力就将自己从雪堆里提了出来，三下两下地，自己就被塞进她怀里，再利落地用斗篷裹起来。
骤然的温暖袭来，展铄此时只感到一股自己无法抗拒的疲惫席卷全身。他听见那呜咽的箫声又一次响起，朦朦胧胧的，似是同她的体温一样，替他挡住了外面狂作的风雪。终于还是抵不住那股香甜的睡意，在昏昏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展铄终于依稀想起沈川曾经对自己提起过这女子的名字——沈绾云。
黄锺城绕梁楼中。
沈绾云一曲治愈元神的《浮生》吹罢，将那把竹箫从唇边移开，轻巧地搁置在身旁的茶几上，顺手摘了斗篷上的风帽，露出一头黑鸦鸦的发。
她偏着头专注地看着卧在床上的那只昏睡的玄狐，看了一会儿，她脸上露出一种即赧然又犹豫的神色，垂下眼睑思量了片刻，打定主意一般的忽然向床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拎起展铄的尾巴瞥了一眼。
“乖乖。”沈绾云微微睁圆了眼，拍了拍胸口，放下了展铄的尾巴：“还真是个公的……”
半月前，南潼琴瑟阁。
沈绾云当时刚刚从黄锺城的修音雅集返回南潼琴瑟阁，随手将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天马踏雪交给跟随自己一同从雅集回来的琴瑟阁门生，也顾不上喝口茶，便按照多年的习惯，带着一身仆仆的风尘先去拜了养父沈川，与他聊了聊路上以及雅集见闻和心得。
黄锺城作为北朔与怀宋边境线上的要塞城池，三面环山一面环海，城南有一处港口，名为锦阳港。锦阳港成为连接了黄锺城与其他国家的交通枢纽。传说中，锦阳港也是通往蓬莱仙岛的出发之地。所以自修音之道兴起后，世家大族的使者和族人、以及外邦多年来一直往来或短住求学于此，络绎不绝。因此黄锺城兼具北朔、怀宋以及南潼各地，甚至友邻外邦的风土人情，有胡姬藩人、东瀛武士、高丽乐班；也有酒肆店家、文人雅集。坊市间可见幻做人形闲来无事的犬戎瑞兽，或是摇扇或是踏马招摇而过；亦有世家大族族人和各路奇人异士相聚于此，相谈甚欢。黄锺城的原著居民很少，但是大多数是淳朴好客的北朔人民，是一个对各路修音派别都极其包容，或者说已然见怪不怪的城市。
沈绾云与沈川聊了一会儿，见他眉目间露出些倦色，便留下鲛人毓珍伺候，前往厨房遣走了厨娘，挽起衣袖在小厨房内亲手替沈川煎药。婷婷袅袅的水气从药罐里面招摇而出，熏得沈绾云两颊泛红。
沈川的病似是胎里带出来的，自沈绾云六岁离开陆家跟随在他身边，他便面色苍白，气虚体弱。后沈绾云多年行走于北朔、怀宋和南潼各地，闲时便四处拜访名医，替沈川求医问药，他也不多言语，沈绾云求来什么方子，他便照单全收，却仍不见有任何起色。
在这次雅集刚刚结束之时，南潼迎来除夕夜。南潼人民尚武擅工，在主城长灵府举办了盛大的烟火集会。沈绾云犹记得那天，沈川收到了陆彦的一封信，读罢后将自己关在琴瑟阁内整整一下午没有出来，毓珍在门外没有他的命令，也不敢踏入卧房半步，眼见着天都擦黑了，毓珍还是跑去禀告了沈绾云。沈绾云有些担心，硬将沈川拖出来去看烟火集会。
长灵府吹着南潼特有的带着一点暖意的潮湿的薰风，天气并不很冷，可沈川还是披着厚重的裘皮斗篷，沈绾云在他怀里塞了一个黄铜暖手，二人登上琴瑟阁的楼顶。满目望去，皆是绚丽的七彩烟火，南潼人民的心灵手巧在这场烟火盛会中体现的淋漓尽致———那烟花在天空中绽放成各大修音世家的家徽图案，一时间空中笛箫筝鼓争奇斗艳，目之所及，皆是欢歌笑语，人声鼎沸。而这样的热闹，却更显得沈川沈绾云二人在高处的寂寥。
沈绾云见沈川眉目紧锁，似是有心事，不禁暗暗担忧，此时听得一声烟花被点燃的轻啸声乍然响起，沈绾云抬头望去，只见一张硕大的瑶琴在空中瞬间绽开，照亮了上方的半方天穹，七弦似是流星缓缓落下后，又组成了一张二十五弦的瑟。沈绾云大为惊奇，她一边仰首看着，一边伸着手去抓沈川的斗篷边侧：“父亲您看，这是陆家的琴啊，又变成了瑟！”
沈绾云没有得到沈川的回音，却觉得手腕上一阵温热濡湿，她疑惑地回头看去却只见沈川弓着腰，右手掩着嘴，鲜血正顺着他的指缝无声流淌，滴落在前襟和沈绾云的手腕上。沈绾云大惊，忙扑过去扶住沈川，沈川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将左手的暖手递给她，沈绾云鼻子一酸，却没有接过：“父亲，我不冷。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自打那一日忽然吐血后，沈川便显得怏怏起来。沈绾云心里万分焦急，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一剂药方。这方子还是一年前，沈川第一次吐血后沈绾云瞒着他，写了一封家信差人送往怀宋陆家去了，央求亲生父亲陆彦为她寻得良方，好叫沈川的身体有点起色。陆彦收到沈绾云的家信后，果然寻了一方药，附在回信的后面了。
沈绾云顺了顺耳边的鬓发，又细细查看过灶火，才从怀中掏出和药方放在一起的那封信来打开读起来。
“清欢如晤：昨得书笺，吾与汝母反复读之，深情厚意，感莫能言。握别以来，深感寂寞，幸有宛之相伴，聊以为慰。近况如何？为父甚念。相距甚远，不能常聚首，转寄文墨，时通消息，南潼秋色宜人，望养志和神。惊闻阿川欠安，愈否？心甚系念，今日吾访白家，得一良方，诸唯珍重，皮之不存，毛岂附焉？来日方长，切勿思虑过度，亟望珍重珍重！ 陆彦上”
沈绾云读着读着便无奈地笑起来，仿佛看到一年前的午后，爹爹前面心不在焉地同自己道些家长里短，到了后面却硬生生地转了语气开始殷殷嘱咐起沈川来，连落款都直接落了自己的大名。“爹那时候真是的，也不知道多说点妹妹和娘的近况……”沈绾云已经不知反复看了几遍，小心翼翼地又把信收好塞回怀中，小声嗔了一句。不过想到他们二人自小同门长大的情谊，沈绾云便觉得释然了，可能也是因着这份情谊，爹才将自己过继给父亲的吧。沈绾云听着药罐中的药汤咕嘟咕嘟的呢喃，温柔的想。
黑呼呼的药汤一入了沈川的口，他神情一顿。沈绾云紧张道：“父亲，是不是这药太苦？”沈川听她着急的时候平日里温软的南潼语调也不复存在，话语里还是带着字正腔圆的幼时怀宋口音。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仰头吞下那黑漆漆的药汁，仿佛饮下什么琼浆玉液一样。沈川服了药，果然有了些精神。他揉了揉额角，对沈绾云道：“绾云，过几日……你一人，去趟北朔吧。”
“黄锺城的修音雅集不是刚刚结束吗？”沈绾云算了算日子，想来下一次雅集还有三个月才开始：“可是又有什么事要我去处理下？ ”
沈川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望着沈绾云道：“你此番去北朔，替我寻一只受了重伤的九尾灵狐，想办法将它医好。”
沈川极少这样和蔼地同沈绾云讲话，方才那一笑，显得他面上也有了些勃勃的生气。沈绾云几乎有些受宠若惊地点头应是。沈川想了想又说：“九尾狐名叫阿九，应该是为一把三箭齐发的弓所伤。这件事我不希望闹得太大，所以此行也许会遇到些凶险，又没有阁内门生在你左右，你记住……”
沈绾云反应极快，语气却十分坚定：“琴瑟阁阁训，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好。”沈川想了想，又道：“你尽管去吧，何时回来都好，不过一定要确认阿九安然无恙才能可。”
“那……”沈绾云刚刚开了口，却被沈川打断：“知道了，我会按时服药。”
沈绾云和沈川面面相觑，忍不住齐声笑起来。沈绾云笑着收了碗打算回到卧房里收拾收拾行装，刚走了两步便听沈川低低地唤了一声：“清欢。”沈绾云一愣，怔忪了一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
“父亲……有何事？”沈绾云茫然回头只见沈川倚靠在床榻上凝视着自己。他的长相有一种蓬勃的少年感，只是平日里他病态的面色和冷淡的神色将这少年感掩得严严实实。此刻的沈川眉目含着笑，显得他消瘦的下巴愈发尖锐，饶是年逾而立多年，竟也带出一股世家大族不知世事的小少爷的风流气。
“你从六岁跟着我到了南潼，可还想家啊？”
沈绾云不知沈川为何会忽出此言，垂下头来口中讷讷不晓得该说什么。
她听见沈川又道：“如果你爹要接你回怀宋，你可愿意？”
沈绾云记得当时小轩窗外晴光滟滟，然后她听见自己说：“我不愿意……至少当下是不愿意的。”
沈川闻言叹了口气。“……要不要回怀宋，你还是等从北朔回来再决定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相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