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五十年》盗月

6、第 六 章

　　中国上海

　　港口，人流攒动。

　　芥川晴顺着人流向出口走去。七八十年代的中国与三四十年代的中国有很大的改变，光是一个港口码头就与记忆中已然不同。时代的发展是如此的迅速，由于记忆的偏差所带来的茫然，在陌生的土地、人群中更加突显。

　　经历过战争岁月的那代人，终归是不同的。有一种更深的差别埋藏在他们心底，没有人能够在经历了那样的时代后，能够全然忘却那充斥着血腥与战火、荣耀与仇恨的记忆。

　　再一次站在中国的土地上，芥川晴产生一种别样的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那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上海

　　轮船汽笛声沉闷，船靠岸的那天，海水的腥味掺杂着港口各种奇怪的味道，姑且称之为中国的第一印象――忙碌而杂乱。

　　码头上人很多，光膀子的苦力最多，他们在搬运着货物。这群人，脸上没有表情，痛苦也没有。一种近乎麻木懦弱的忍受，等到实在抗不过去了，大概就轻飘飘地离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印象，就他对于中国人的了解，这种浑浑噩噩的人是两个时代交错的必然的产物，他们身上烙有旧社会的残余，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新躯壳。而这些人，是绝大多数。

　　这是较之日本更加沉闷压抑的环境，但是中国又不同于日本，日本的压抑中带着猩红的狂热。芥川晴不知道自己来中国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很意外吧？”相本五十六问道。相本五十六是这次来华军队最高指挥，与芥川晴的父亲芥川龙是故交。相本样貌普通，不像芥川家的男人都是文雅俊秀的长相。他的脸庞略有些黑红，身材精瘦，气质沉稳内敛。

　　“是的。书上的中国，报上的中国，与亲眼所见的，相差甚远。”芥川有些说不出来的失落。

　　“中国，它强大过，却也在走向衰败。没有永远的强者，止步不前就会走向灭亡。”相本五十六淡淡地说，随即继续向前走去。

　　“芥川君！”山崎步并近滕葵跑了过来。

　　“芥川君，我们该去领事馆了。”近藤葵说道。

　　车上，司机是相本五十六的副官，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刚刚来中国的三个年轻人还有些激动和不自在，但碍于自小的良好教养，并未在面上过多表露。

　　芥川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中国人，有身穿洋装皮鞋的时髦青年也有穿着长袍马褂的，只穿着粗布短打的车夫也有美艳旗袍的贵妇小姐。总之，形形色色的中国人都有着书本上影像上不同的鲜活感。

　　他们先去了领事馆，交接了任务，三人中作为清闲的当属芥川，只任随身翻译，山崎步二个月后就要随军离开上海，近藤下周起便去海军属报道。虽说是官宦贵胄，但是三人都已二十岁，而且都是长男，该是磨练的时候了。

　　离开领事馆后，三人这才去了公馆。意外的是相本五十六已早早在那等候。

　　相本五十六是这次来华行动最高指挥官，与宫本将军同是北进派且与芥川晴的父亲芥川龙是校友。

　　芥川三人刚到公馆，便去见相本五十六。

　　一进会客室，正在看悬挂在墙上的亚太地图的相本转过身来，和善地对三人笑了一下，示意三人坐下。

　　“此次来华，想必你们也都是被寄予厚望。但毕竟是战争胶着时期，虽然天皇神佑，□□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但是诸位行事还是要顾及家族荣光，切勿多生事端。”相本五十六语气和缓。

　　看芥川三人略微紧张地应答，相本的视线从他们三人身上滑过，便也差不多知道这三个年轻人的性格。

　　近藤葵听到这话，神色最为诚恳窘迫，但看到他并无严肃神色，暗自松了口气，看似比较听话。而这山崎步眉毛微挑，神色傲慢，恐怕没有将刚刚说的话放在心上。倒是这芥川晴，表情淡淡，看不出什么。

　　“晚上有个宴会，各界名流都会去赴宴，除了芥川君作为翻译随行，二位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相本五十六提了一下。

　　“不了，将军。”山崎步首先开口。这种宴会已经不知道参加过多少次，很是厌烦，而且今天旅途劳累。

　　“我也不打算去了，将军。”近藤葵思考了一下，开口。

　　“那你们好好休息。”相本点头。

　　“是。”

　　宴会

　　大世界

　　来往男男女女穿着光鲜亮丽，金碧辉煌的大厅内，西洋乐器演奏，唱台上歌女穿着修身的旗袍，身姿曼妙，洁白的手戴着黑色的蕾丝手套，从红唇边轻轻抚过。名媛们矜傲地踩着高跟鞋，从一位位男士身边擦身而过，留下香风阵阵。

　　相本五十六一进入金色大厅，京沪地区总督便迎了上来。

　　“相本先生，久仰大名。”蔡煦芳脸上挂着亲近而不谄媚的笑。

　　“蔡总督有心了，我刚来上海就给我举办了如此盛大的宴会。”相本五十六点点头。

　　芥川安静而守礼地站在相本身侧，同声翻译。

　　蔡煦芳只看了一眼那个沉静的日本青年，便继续和相本五十六来回博弈。

　　之后，他又将相本引荐给其他上海的权贵。

　　相本五十六对他们反应淡淡，他出身于北海道的一个小渔村，一战征兵后，表现突出，靠着自己的实力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虽然平时不曾显现，但他对那些靠着祖上荫庇的权贵很是瞧不起。而且又是中国的权贵，只是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

　　虽说是为相本五十六准备的接风宴，但实际上宴会上的很多人都没办法凑上前与相本谈话，因为相本早早便去隐秘包间商谈事宜去了。芥川不能随行，只能在大厅等候。

　　其实早在相本一行人出现的时候，关注芥川的人恐怕比关注相本的要多。且不说在一群严肃的中年人里一个年轻面孔实为新鲜。且芥川身形颀长，面容俊秀，行为举止都透露出良好的修养。

　　“你好，我能坐这里吗？”一位名媛提着裙摆，微微一笑。

　　“请便。”芥川点头。

　　“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名媛拨弄了一下手上的粉宝石戒指。

　　“芥川晴。”

　　知道芥川是日本人后，那位名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装作无事地闲聊几句后，便款款离开了。

　　芥川倒是没有任何反应，一是面对女子，他本性就有包容的温柔，二是他并不是非常理解人们之间的复杂交际。

　　说是无法理解恐怕还有些粉饰，不如说是缺失更为妥当。他生来就缺乏对情感的感知能力，就像他的身体能感知冷热，但他的心却一直游离在人世之外。青年时期尚未知悉，中年后便已习惯，直到老年，他才渐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