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府打工的日子》彻夜雨

52、镜花水月（四）

　　“小夏，有什么想吃的吗？”雷白秋征询夏云旗的意见。
　　“我都可以，你请吃饭就你决定啊。”夏云旗表示无所谓，不过又忍不住的补充道，“你不是说要叫我云旗吗？”
　　“那云旗同学，那我们就在附近解决咯。”雷白秋如善从流。

　　福利院附近其实就是居民和商业混合区，各类型大大小小食店都有，夏云旗跟着雷白秋穿梭在大街小巷，经过的路面越来越熟悉，最后两人停在了一家叫“好味轩”的小门店前面。
　　“这里？”
　　听到夏云旗用略带质疑的口气问他，雷白秋挑了挑眉，“不是你说让我决定的吗，这里的东西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个不用你说我都知道了。夏云旗无声的感叹一句。

　　两人一起走进店里，那真的是一家普通到不行的茶餐厅，店里一共也就放到了不到十张的方形桌子，不过总体看起来还算明亮。
　　大概是饭点的原因，店里的生意不错，他们进门时其实是满客的，只是恰好遇到一桌吃完离开。两人站到了那桌前等服务员前来收拾桌子。
　　似乎是担心夏云旗对这样的就餐环境不满，趁着服务员收拾桌子的空隙，雷白秋拿出餐牌给夏云旗做起了推荐。
　　“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如果没有的话，强烈推荐这里的面食，这家的面条都是自己打的，非常有劲道，汤底也都是好料煲的，绝对不逊于外面的大酒楼。”

　　“哟，这不是小夏吗？这么快放假了？”服务员收拾完后，因为店里实在太忙了，所以老板娘亲自过来写单子，结果一眼就认出了夏云旗。
　　“还没，刚好在附近办点事。”夏云旗对老板娘说。
　　“咦？你们还认识？”雷白秋有些惊讶的看着明显熟稔的两人。
　　“阿秋？！你也回来了！”老板娘这时把目光从夏云旗转移到了雷白秋身上，实打实的发出了惊呼。

　　所以说，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
　　一家小小的茶餐厅，夏云旗是这里的常客，雷白秋也是这里的常客，虽然以前从没碰到过，不过这会竟一起在同一桌上吃饭了。
　　“几年没见，差点没认出你了，这么久没见你，我还以为你是留在外面了。”
　　“我也是最近才回到这边，这不是第一时间来光顾了吗。”
　　“怎么样，两位今天想吃什么？”
　　“牛肉面，要15块的。” “牛肉面，要15块的。”两个声音一起响起。
　　点餐的两位看了眼对方。
　　“奶茶，不要冰。” “奶茶，不要冰。”
　　“看来你们也认识很久了哈，那么默契。”老板娘好笑的记下两份一模一样的点餐。
　　“那再加……”“再加……”
　　“还是你点吧。”雷白秋首先放弃了挣扎了，做出兄长该有的样子让夏云旗继续点餐。
　　“再加一份煎饺吧。”
　　竟然恰好也是雷白秋想加的餐。

　　“想不到你也认识这里。”更想不到的是两人在这家店吃的喜好还惊人的一致。
　　“我家以前在附近，大学之前来得比较多。”夏云旗熟练的给自己和雷白秋倒了杯茶。
　　“雷师兄以前也住这附近？”他还记得雷白秋现在是和自己一个小区了。
　　“也算是吧。”雷白秋顿了一下回答道，“不算近，是很久以前有人带我来这吃过，一下子就喜欢上这里了。”
　　“女朋友？”夏云旗虽然经常来，但也不至于像雷白秋一样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能让人对一个地方特别留念，只能是因为一起来的人吧。
　　雷白秋摇了摇头否认，看起来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夏云旗没问出口雷白秋为什么今天会在福利院，倒是对方问起了他学校安排学生来福利院实践的事。
　　“我听院长说，是四五年前开始的？”
　　夏云旗思索了一下，发现自己也压根不清楚这个每个星期都要派学生去做社会实践的规定是怎么来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一直都有？”
　　“有问题吗？”
　　“没，觉得挺好的，就是好奇这个主意是谁想到的。福利院的孩子生活圈子太窄，让大学生带带他们玩也不错。”雷白秋笑了笑说。
　　“那师兄你呢？”
　　“？”
　　“你今天也是去做义工吗？”
　　还没想清楚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夏云旗盯着雷白秋的脸，时间仿佛静止了。被夹起来的面条挂在筷子上，悬在了半空中，刚端出来的煎饺还冒着热气。那么一瞬间，夏云旗想到了墨菲定律。他看到雷白秋的眼皮缓缓合上，又慢慢睁开了。他眨了一下眼睛。
　　“不算是。”雷白秋顿了顿，回答道，“我之前也是那里的孩子。”
　　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这是墨菲定律的核心含义。现在，对于夏云旗来说，墨菲定律实现了。对这个答案他不意外，说不出为什么，从今天看到雷白秋，到雷白秋在福利院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就越有这样的“不祥”预感。夏云旗觉得自己心里住着一个小人，一早就告诉自己这么一个“不好”的真相，但是另一方面他又非常想要否认，这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不是家庭美满，幸福快乐的长大呢？
　　他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但是没有。负面的情绪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完全不受他控制，慢慢溢满了他的心口，连一向喜欢的牛肉面都有点食之无味了。

　　“怎么了？”雷白秋看着对面的男孩突然沉默了，还露出了快要哭的表情，顿时有点无措了。自己从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难以启齿或者难过的，对方怎么反应那么大。
　　“没事，没事。”夏云旗努力装作不经意的用手背蹭了下眼角，“这面太热熏到了。”

　　吃完饭后夏云旗没有让雷白秋载他回校，因为第二天也是放假，就索性一起回家了。
　　沉默持续到夏云旗下车，雷白秋就像上次那样，在小区门口看着夏云旗进了小区大门再把车子开下车库。男孩在下车前闷着声音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搞得雷白秋心里也堵了，他没有气夏云旗问这个问题，他只是不懂对方为何那么低落，结果低落的情绪也传给他了。一般人这个时候可能是以为对方是在同情自己，但是奇怪的是他没这么觉得，他感受到夏云旗情真意切的难过，而对方的难过也让他不舒服了。
　　感觉这顿饭是白请了啊。

　　雷白秋刚洗完澡出来，手机就响了。
　　来电备注是“小夏”。还是改为“云旗”吧，既然对方都提出来了，雷白秋一边接起电话一边想道。
　　“喂，云旗？”
　　“师兄，我家这边出了点状况，我能过去你那借宿一晚么？”
　　“发生什么事情了？需要我过去帮忙吗？”电话那头夏云旗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有些闷闷的，听这语气夏云旗是一个人在家？雷白秋关切的问道。
　　“不用不用，就是楼上爆水管了。”声音有些急切起来，“就……我明天就能解决？”
　　“真的不用我去帮忙？”爆水管？
　　“真的不用，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家里暂时不能睡了。”
　　既然夏云旗说不用帮忙雷白秋自然也不会强求，就把自己的楼号告诉了对方。

　　十五分钟后，雷白秋家的门铃响了。雷白秋打开家门就看到了一个湿漉漉的夏云旗站在他面前。
　　“这叫不是很大问题？！”
　　没等夏云旗开口解释，夏云旗就被雷白秋塞到浴室。理由是，现在正是入夏时，天气不稳定，湿漉漉的很容易着凉，赶紧洗个热水澡！
　　雷白秋家并不大，因为只是一个人住的缘故，他刚刚匆忙一扫发现应该是两室一厅的结构，洗手间好像有两个，但是雷白秋直接把他推进自己房间那个了。
　　浴室的灯和抽风都是开着的，雷白秋洗澡后余留的最后一丝雾气都被抽干了。镜子里映出了夏云旗清秀的脸，头发全湿了，衣服也湿了一大半，水滴就算走了五分钟的路也还没滴完，此时还有水顺着发梢一滴滴掉落到地板上。

　　夏云旗和雷白秋分别后，自然是直接回家了。因为心情不太好，开门后也没开灯，接着记忆和模糊的光线直接躺沙发上了。
　　结果一躺下就发现不对了，背后湿漉漉的，还有水滴滴在自己的脸上，吓得他立马蹦起来开灯。一看不得了，天花板挂满了水滴，问了一圈才知道是楼上在装修，结果不知怎么了水管爆了。物业很快就把上面的水管给关停了，但是夏云旗家的天花板毁了大半，客厅沙发也淋湿了不少，就算有赔偿，彻底弄好这些事情也要花不少时间和心思。而且现在大晚上的，其他事情也只能等第二天了。
　　虽然房子现在是只有自己在住，不过夏云旗还是打电话告诉了父母，家里人表示明天会派人过来处理，让夏云旗不用担心好好睡个觉就行了。
　　挂了电话，夏云旗本来是要去洗澡睡觉的，但是看着空旷的家，被整的乱七八糟的客厅，难过的情绪忽然再次涌上心头。自己有爸妈有哥哥，总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的，如果这种意外发生在雷白秋家呢。
　　不应该这样的。我想去陪着他。
　　夏云旗来不及思考自己是不是联想力太疯狂还是同情心太强。身体就先行动起来了，
　　把头发再打湿点，把事情再夸大点，现成的理由，完美。

　　“云旗？”
　　“小夏？”
　　“阿云？”
　　雷白秋在外面一直都没听到水声，叫了两声都没人应，就索性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你还好吧？”
　　听到外面的动静，夏云旗才发现自己对着镜子发起了呆。生活好像自从遇到雷白秋那天起就变得奇怪起来了，我真是莫名其妙。
　　夏云旗无声的骂了自己一句，又连忙应了雷白秋一声。
　　“你的衣服是在包里吧，你刚刚忘记拿了，我给你拿一下？”
　　“好的好的。”
　　雷白秋把行李包递给了夏云旗，看到对方还是刚刚进去时那个样不由又皱了皱眉，“赶紧洗个热水澡，不然真的要感冒了。”
　　“嗯嗯。”
　　“你带毛巾了吗？没带的话可以用放在架子上那条，干净的。”
　　关上浴室门，夏云旗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喷嚏，真的有点凉到了，算了，洗完澡再说吧。

　　夏云旗头顶着雷白秋的浴巾走出浴室，迎接他的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热牛奶。
　　“怎么不把头发吹干再出来。”雷白秋不认同的看着夏云旗，牛奶也不给他了，直接把他推回浴室。
　　等夏云旗再次从浴室里出来，牛奶已经变得温度刚好能入口了。
　　“爆水管是怎么回事？通知物业了吗？”雷白秋还记得夏云旗忽然跑过来的原因。
　　夏云旗把事情适量夸大的和雷白秋说了一下，雷白秋听完后表情更加担心了。“这样不等于家里还要重新小装一次？”
　　“没事没事，我爸说会让人来弄的。”夏云旗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他和雷白秋说的是房间都遭殃了，地板都泡坏了，实际情况却只是客厅糟了点而已。不过还是要演得更真实点。
　　“还好现在课也不多了，回来监工也不是问题，就是家里暂时没法住了。”夏云旗露出忧愁的表情。
　　“那岂不是看完还要再回学校？”
　　“那也没办法啊，家里人现在都在外地，只有我有空了。”
　　雷白秋思索了一下，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暂时住我这里？就是你要回来监工的时候，反正我上班的地方也在学校附近，每天早上也很早过去，也不会耽误你上课了。”
　　夏云旗本来就有这个意思，雷白秋那么快提起这件事，他当然是超乐意了。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没事，我也搬过来这边没多久，还有个房间空着，收拾收拾就能用了。”
　　“那就打扰师兄了。”
　　雷白秋看着夏云旗喝了一口热牛奶，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
　　嘴角还沾到了点牛奶，明明是很傻气才对，但雷白秋忽然有种看到了小狐狸的感觉。

　　暂时留宿的事情就这样敲定了。两人自然就到客厅继续看电视聊天。
　　再次打量雷白秋住的地方，夏云旗这才看到客厅的一角放着一个吉他，不是装在包里，而是用吉他架架了起来，和今天带去上课的明显不是同一个。
　　雷白秋今天带去上课的琴不过是一把很普通的入门级吉他。但是放在架子上那把琴，显然和今天上课用的不是一个档次的。
　　“Larrivée，你也喜欢这个牌子？”夏云旗一眼就认出了这把琴，有些惊讶的问道。
　　“哇，竟然连型号都和我的一样。”走进一看，还有更加令人意外的发现。
　　“嗯？”雷白秋也有些惊讶，虽然这个牌子也挺知名的，但是这型号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了，这样都有一样的？
　　“我能拿起来看看吗？”夏云旗有些眼馋的看着那把琴，虽然自己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但是放在老家那边，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摸到了。
　　“可以啊。”
　　虽然雷白秋的吉他没有用吉他袋装好，但是看起来保养得不错，夏云旗稍稍弹拨了一下，音色几乎和自己那把一模一样。

　　雷白秋看着夏云旗弹吉他的架势，不由的想起今天他弹过的那首《雨滴》，
　　“这把吉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我的。”
　　“吓？！”雷白秋的话吓得夏云旗立马停住了手。
　　看着夏云旗一脸小心翼翼马上要把吉他送回原位的样子，雷白秋又说道。“没事啦，你继续玩，我只是觉得你和他弹吉他的样子很像。”
　　夏云旗的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琴弦，发出了一个略沉闷的声音。
　　“那个带你去吃牛肉面的人？”
　　雷白秋坐在夏云旗的对面，垂着眼，微微一笑，“对的。”
　　说是微微一笑不太准确，该要怎么形容雷白秋此时的表情呢，看似很怀念，有点欣喜，又带着点忧伤，明明是笑着的，但似乎这笑容能轻易戳破，然后会露出夏云旗并不想看到的一面。到底是一个什么人的会让雷白秋露出这样的表情？
　　“一个对我很好的长辈，我的吉他就是他教我的。”雷白秋继续说道，“我第一次听他弹吉他，弹的也是《雨滴》。”
　　“啊。”夏云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原来是长辈吗。“今天刚好下雨嘛，就应景一下？”
　　“噗。”雷白秋这会真不由的笑出声，“你们俩真的很像啊，他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呃——，那真是太巧了。”
　　“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先去看看你的房间吧？”雷白秋主动绕过了这个话题。
　　“嗯嗯。”夏云旗自然也欣然同意结束尬聊，连忙站起来把吉他送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