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府打工的日子》彻夜雨

25、番外一：相遇的季节（一）

　　宋子诚第一次见到程晨是在十五岁那一年。那会他正在离家出走。从火车站里走出来，宋子诚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出笼鸟，此时此刻终于可以自由飞翔了。宋子诚离家出走的第一站并非盲目选择，他以前上补习班时认识的一个同学是Z市人，对方性格很好，思维总是各种跳脱，总会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谈着他那美丽的家乡。在那位同学的口中，Z市是一个沿海小城市，各种指标都一般般，但是他们出门就能面朝大海，绵长的海滩可以自由奔跑，广阔的大海可以放声大叫，可以和小伙伴在沙滩上玩耍到落日再慢悠悠的归家。生活在内陆C市的宋子诚不是说从没去过海边，只是这种彻底自由的感觉让他心生向往。
　　火车站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各种气味充斥着不大的站台，明明实在算不算什么好的体验，周围的人还说着自己听不太懂的方言，宋子诚愣是从这一切中品出了海的味道，自由的味道。那会的手机还处于蓝屏时代，功能也仅限于打电话和收发短信，查地图这种功能？不存在的。所以宋子诚走出了站台的第一站，就是去找公交车站。
　　说出来也是让人有点难以置信，那是宋子诚人生里第一次坐公交车，宋家对他的管教堪比封建时期的深闺大小姐。在宋子诚还年幼时，他们家还勉强算得上是一个普通富裕家庭，父亲在外打理生意，母亲在内照顾老人孩子，大家庭里还不少年纪相当表兄弟妹。只是一切都在他八岁那边彻底改变了，父亲被绑架杀害，带来的不仅仅是亲人罹难家庭破碎，爷爷和母亲似乎是一瞬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放到了他的身上。
　　别人在放学后结伴去哪捉虫遛鸟时，他要回家继续上家教，别人周末可以去踢球打游戏时，他要去上各类的艺术文体课程。别人在寒暑假和家人朋友到处游玩，他想去哪里玩都必须有人跟着。
　　早上公交车很是热闹，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叔大妈，有拿着包形色匆匆的上班族，有背着书包和同学在车上嬉戏打闹的小学生。宋子诚把自己的背囊抱在胸前，好奇打量着这个拥挤的世界，就算人来人往被挤出了一身汗，也觉得甚是有趣。
　　宋子诚对Z市的全部认识都来自当年那位同学的口述，自然也就挑了个那同学曾经提到过的集市下了车。
　　那位同学所提过的集市并非每天都会开市，不开市的时候只有小部分固定档口会做生意，就卖些衣服日杂之类的。开市的日子是农历的逢三、六、九，卖的东西从菜市场会有的各种生鲜肉类蔬菜到或真或假的古董玉器首饰应有尽有。而宋子诚运气显然不错，他所到的日子就是开市日，集市可谓热闹非凡。
　　宋子诚过往在家吃早饭都家里的阿姨做好，荤素搭配营养充足，就算出去喝早茶也是满桌子精致茶点，而这会路边摊各色小吃，炒面粉肠，蒸包茶叶蛋，油条豆浆，小城市中最简单的不过的早餐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宋子诚可是没什么机会吃这些“垃圾食品”的，这会彻底放飞了当然想要都尝一尝。在一个摊子上买了杯豆浆和一个生煎后，宋子诚继续物色自己感兴趣的美食。而不远处一个小摊的人气和飘过来的香味都表明那里肯定有好吃的。
　　走近后才发现买的是麻辣烫，手里的生煎已经被宋子诚快速解决了，不过对于青春期的男孩来说，这点东西不过塞牙缝，酸酸辣辣的香气闻着都很开胃，就是排队的人有那么点多。排在宋子诚前面的是一个不到他下巴高的小男孩，宋子诚低头就能看到对方头顶的发旋，小孩子的头发理应都是软软的，只是眼前这一个偏偏就在发旋处翘起了一缕毛，看着就有些滑稽。视线在往下一点点，小孩的衣领竟然都磨散口了，整件衣服泛着陈旧的苍白，宋子诚看了看对方插在裤兜里似乎是紧握的手心，传说中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宋子诚还记得这个时间小学理应还没放暑假呢，这么个孩子可见不是普通人。
　　“借一借！借一借！”身后传来了吵杂的喊叫声，宋子诚回头一看，一辆小货车出现在不宽的道路上，车厢后面堆着的货物都已经超过了车身的宽度，小货车缓缓驶来，周围的行人都在匆匆必然。
　　麻辣烫的队伍排得有点长，自然也就挡了小货车的道，排在后面的人都开始往前挤给车让路。宋子诚也自觉的往前走了一点，不过排在他后面的大妈显然有些大惊小怪，怕是生怕被车剐到猛的向前踏了一大步，整个雄壮的身躯撞到了
　　结果一串连锁反应。他的豆浆泼出了半杯，且几乎都落到了前面那小孩身上，那小孩被他一撞也撞到了前人，站在小孩前面的是一个穿着背心裤衩的中年人，手里还提着一袋鸡蛋，这么一撞，袋子掉地上了，鸡蛋也碎了。
　　这会正转过身对着小孩骂骂咧咧，“你个扑街仔，冇生眼啊，你赔我袋鸡蛋啊！”
　　小孩头发被豆浆浇湿，但是那一缕头发依然固执的翘着，更显狼狈，这会也不开口，只是低着头，愣愣的盯着地上，仿佛能盯出个宝贝。
　　“话你啊，死笭仔，赔钱！”小男孩沉默的态度似乎让男人更加上火，甚至一把推了推小男孩瘦弱的肩膀，小男孩倒退几步，插在裤兜里的双手似乎绷成了拳头。却依然沉默不语，周围已经有人群众开始指指点点了。
　　宋子诚皱了皱眉，他虽然没听懂每一个字，但是也知道这中年男人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了。他还没见过有大人这么欺负小孩子的，没看那小男生已经吓得不会说话了，而且那么小被这么一推都快要倒了。
　　宋子诚踏前一步。
　　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小男生像是被按了启动键一样，猛的往侧边跑，似乎是想逃离现场，那男子岂能容忍对方一再把他当透明，一把就像拎小鸡一样拎起了对方的领子。
　　“想走！你个扑街唔赔钱就唔洗旨意走！”
　　这时人群中似乎有人认出了小孩，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又系个乞儿仔”之类的……
　　这句宋子诚听懂了，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上前握住男子的手臂，愣是把对方的手臂压低，让小孩子重新站好。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大叔，是我先撞到他的，你看他都被我泼湿了，这样欺负一个小孩子不好吗。”
　　“你个死捞仔唔好多管闲事！”男人想甩开宋子诚的手，结果竟没有甩开，抓着男人手腕的力道似乎还加重了几分。
　　“我说，是我先撞到他的，你要赔钱，我赔你就是了。”宋子诚明明用着云淡风轻的语气说话，但是男人楞的感受了一股莫名的压力。
　　宋子诚看了看地上那个红色塑料袋，已经看不出里面装着几个鸡蛋了，他对这些东西的价格也摸不准，想着也就抽出了一张20元，塞到了男人的手上，
　　那会鸡蛋不过三四块钱一斤，宋子诚明显是给多了，不过中年男人怎么会说，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的把钱给收下了。
　　宋子诚本来还想带小孩去把头发啊衣服收拾一下的，结果男人一放手，那小孩已飞一样窜入人群，然后消失不见了。
　　宋子诚最终也没吃成麻辣烫，这么一闹已经对这种食物失去了兴趣，最终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家牛杂，这会倒是顺顺当当的吃了个满足。

　　宋子诚虽说是“离家出走”中，但本质上还是个非常靠谱的年轻人，至少他离家出走前给家里人留了纸条，表示只是出去玩一周就会回去，而且他实际上也是这么计划的。
　　那会Z市的海滩还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周围都是一个个小渔村，“离家出走”的第二天他就坐了趟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去了。虽说没有什么酒店旅馆，但是民宿还是有的。民宿的老板娘也是附近渔村里的人，察觉到这几年多人来这边玩海就开了个民宿招待游客，家里的男人却依然是以打渔为主业。热情但不八卦，非常合宋子诚的心意。这样也就索性住了两天，大早上跟着老板娘出去拉网，吃最新鲜的海产，和村里的小孩一起抓螃蟹捡贝壳，大晚上附近还有烧烤的放烟花的。
　　第四天，宋子诚坐着公交车万分不舍的从渔村离开回到了市区，他计划里的Z市之行也就是四天，今天他要坐车去另一个地方了。
　　宋子诚下一个目的地是G市，Z市去G市只有长途汽车，还要六七个小时，他打算坐最晚的晚班车走，这样睡醒就到目的地了。
　　汽车站附近有着热闹的夜市，火气甚旺，香气扑人。宋子诚吃了个饱后见时间还早，就决定在附近散个步消消食。结果，就让他第二次遇到了那个小男孩，却是一段绝对称不上是好的经历。
　　走出人群喧闹的地方没多久宋子诚就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什么盯住了，当他正准备掉头往回走的时候，一辆面包车突然停在了他身边，车上火速下来了两个成年男子把他给围住了。宋子诚是做梦都没想到会遇到这种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狗血情节。
　　他自己武力值不低，但是对方也不弱。缠斗了不过几十秒，拳脚落在身上都很疼，远方的繁华完全听不到这边的呼救，他已经感觉自己似乎在劫难逃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小巷子里突然传出了异常尖锐的口哨声，似乎能够刺破耳膜。三人都愣了一愣，紧接着，就是一个很急的脚步声，他们都还没看得清来人，一盆水就准确的扑到了其中一个人身上。真是毫无攻击力的攻击，但是已经足够了。
　　就在对方分神之际，宋子诚挣脱了对方的控制，然后一只冰凉的小手一把拉住宋子诚，直直往着黑漆漆的巷子里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