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佛前一念 ...
-
唯一那一个，也早死了。
少年翘起唇角，眸底却是苦涩，他摆摆手，说：“不去上课吗？”
思齐怔了怔，却也扬起笑：“好。”
书院里春光正好，一高一低两个身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前一后，往教室走去。
若看仔细些，便能发现，前边那芝兰玉树的少年刻意放慢了脚步，似等着谁。
天际边，惊鸟声划过，磬钟响起，悠悠远远。
书舍内，众学子也端坐好。
先前大家预习了棋艺，如今就到考验的时候了，谢道韫坐于上席，抬袖捻子间都是风雅。
思齐与她眸光相接，叫她放心，对方亦悄然颔首，正色道：“下棋如做人，布子如布兵，诸位谁想上来挑战？”
“我。”当即举手的是王蓝田，似乎想在谁眼前证明自己，那蓝袍少年大步流星，信心十足。
可终究，连黑子先行的规矩都不懂，便是一败涂地，满堂哄笑，连一贯不苟言笑的马文才都忍不住在背后偷笑，却是微微侧过头，不让别人瞧见。
王蓝田怏怏下来，十分挫败，再不敢看思齐一眼。
谢夫子又道：“还有谁？若能胜我，品状排名自然名列前茅。”
又忆及小堂妹似乎对马文才的那点特别，她看向那风流倜傥的少年，说：“你愿不愿一试？”
“自然。”少年撩起衣袍起身，拱手行礼后，又望了身旁的同席一眼，胸有成竹向前请教。
他坐定，一子直奔中原。
思齐暗叹装逼，她敛眸，掩饰了唇角那抹笑意。
谢道韫却说：“好气势。”
她亦落定，从边角开始。
须臾后，黑白子来来回回落下，二人都已入佳境，连后排的学子都忍不住往前来观棋，包括山伯英台。
思齐坐第一排，清清楚楚。
她发现，少年又如上次剑术比试那回，用招过狠，伤敌一万，自损八千，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却实在太决绝了。
连一旁陈夫子都忍不住开口道：“马文才，你这是找死。”
“未必。”少年扬眉凝眸，手中亦笃定落下一子，“看我的。”
黑子落下，局势突变，满盘棋向死而生，来了个“倒脱靴”。
他笑，抬眸从容对陈子俊说：“夫子，算算棋子定输赢吧。”
最终，谢道韫半子小胜。
她亦挑眉，有欣赏，却也有告诫，只道：“很好，你棋术精湛，运筹帷幄，但未免太不留情，下棋可以如此，但做人…需多掂量。”
观棋看人，马文才真的太肖似弟弟谢玄，这种人…乱世枭雄，治世亦枭雄也。
不同的是，谢玄的棋里敛锋芒，他的狠厉里多了三分柔情。
兴许，未来马文才也会有。
谢道韫又瞧了思齐一眼，自然不是要与她对弈，在谢家，她与这小堂妹早已战过许多回合。
胜负难分。
印象深刻的是，对方像有一种以柔克刚的奇力，便是谢玄那厮，也做过手下败将。
她收回心神，继续与前来挑战的学子过招。
从祝英台到梁山伯。
英台棋艺不错，却过刚了，有种宁折不屈的倔，若男子自然很好，倘若女子，在这个世道中，容易凄苦。
说起来，英台不慎被王蓝田箭伤那次，虽轻，她作为夫子也前去探望了，一来是对这孩子印象也不错，而他似乎对自己颇为崇拜，二来是顺路，却意外发现“他”是女子。
女扮男装，书院求学。
谢道韫知晓时也不奇怪，毕竟还有一个思齐，她敛敛心神，继续以一人之力对战各位学子。
英台后，再是巨伯，他棋艺不够出彩，一起一落却十分稳重，偶尔也有慧黠，心性坚定，亦存豁达。
谢道韫一一点评，她相信以自己比他们年长十年的经验，当不会看走眼。及至到梁山伯，这女中豪杰的夫子才再次舒展秀眉。
山伯的棋很温和，毫无凌厉，尤其从布子中可见，他爱惜一兵一卒，重大局，皆要保全。
可到底少了一分敢舍的骁勇，这般心性，可为官，却不能上战场。
只不过，谢道韫颇为欣赏他的仁义，便多夸了几句，风头也一时压过了先前的马文才。今日若评第一的话，便是梁山伯。
听言，马文才倒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低首，看不清神色。
思齐却发现，他藏在袖中的手，握得十分十分紧。
她轻轻摇头，却是知晓这种时候不能招惹。性格如此，非一日可扭转，更何况，身旁这胜负欲极强的少年还有心结，源于童年。
轻呼一口气，待中途休息时，思齐从袖里掏出一只青梨，擦了擦，顾自开始啃。
其他学子都在三三两两说话，聊得火热，只有她，和一只梨过不去，却吃相极好看，秀色可餐。
顾自较着劲的马文才都不由被吸引，若换成其他人，他又在气头上，肯定一巴掌扇过去了。
可偏偏是思齐。
很奇怪，他明明是瞧不上他的，一没背景，刘姓，亦不是什么大富人家，二没本事，整天病秧秧的，比梁山伯还弱不禁风。
除了漂亮，一无是处。
但他就是讨厌不起来。
或许…是只有他，曾替他说过话，哪怕微不足道，轻飘飘的。
马文才正敛眸想着。眼前忽然伸来一只稍小的手，手指修长如玉，干净苍白，掌心上，正端端摆着一只青梨，新鲜水灵，完完整整。
“给你。”思齐说。
“嘁。”少年摆手偏头，一副不屑的模样：“我不要。”
“那我要。”王蓝田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刚伸出手，还没摸到，就又被人打了回来，只见马文才一甩书卷，抢先拿起纳入怀中。
“关你什么事，走开。”他说，又潇洒起身，往外走了。
思齐分明看见，少年耳根红了，她笑了笑，继续啃梨。
另一边，山伯似乎在与英台闹矛盾，起因是英台受了箭伤，山伯非要尽心尽力替这贤弟擦身。
甚至多处求药，望他伤口快些愈合，但到底是女儿之身，又牢记与祝母的约法三章，其一就是不能暴-露，英台只好疏远。
一日也没与山伯说几句话，连晚饭都不一起去了。
可对方仍惦记着她，甚至要留烧饼给英台，最后还是苏安小兄弟够意思，直接留了她那一份。
可山伯与英台还是别扭着。
这份别扭，轻易被别人看到可乘之机，如往常一样，文才兄与王蓝田秦京生一起吃饭，他没多大兴致，不知在想什么。
而王蓝田瞧见了山伯替英台带饼一幕，不免酸道：“不过一个破饼，真是情意绵绵啊。”
他说着，正要往嘴里塞饼，却突然被人抢了过去。只见对面的少年挑眉轻笑，说：“即便是破，被抢的滋味也不好受吧。”
王蓝田心内凄凄，确实难受。
尤其是那只青梨，虽然本来也不是给他的。
他难得不想多说话，一旁秦京生却道：“文才兄，你不是想对祝英台下手吧？”他笑着，眸底都泛起精光，哪里还有文弱书生的模样。
其实不难猜测，文才兄胜负心极强，今日棋艺课上却输给了梁山伯那个穷酸破落户，别说从小娇养的文才兄，是他，也不能忍啊。
但如果，想报复一个人的话，自然是把他心爱的东西抢来啊。
梁山伯那样在乎祝英台。
那可不就是他吗。
秦京生谄媚笑着，悄悄打量那少年的神色。
果然，马文才冷眸扫过来，只淡淡道：“收起你那些小心思，我的事，还轮不到任何人来说，也轮不到任何人来揣测。”
“是，知道了。”秦京生赶紧应下，暗叹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余光却瞥见——
马文才狠狠把饼揉碎，上挑的桃花眼里带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他要的，从来都是第一。
区区梁山伯，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争？
少年冷笑一声，离开饭堂时，却又不知想到什么，一个人扭回头，从怀里取出一方锦帕，包了一张饼。
待思齐回到宿舍后，只伸了个懒腰，便看见桌子一角多了点东西，锦帕包着，方方正正，十分重视的样子。
她打开一瞧，竟然是一张烧饼，饮口茶后，思齐想到自己忘了去饭堂吃晚饭，便也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先前，应王蕙之邀，她去了山长居所那边帮忙整理药材。
小蕙姑娘说，姐姐王兰与梁山伯一起去采药了，是应梁山伯之托，为了让祝公子手臂上的伤早些好，因为明日就是全体学子的“行兵演武”了，到时人多，怕祝公子有伤不便。
他们倒是潇洒去了，整理药材的活计就全丢给了王蕙，当然，为了祝公子，小蕙姑娘欣然同意，不过也找了个帮手。
这些学子里，她只看的上思齐，便拉来做了苦力。
唉，思齐现在是腰酸背痛，她揉了揉后颈，开始思索。
首先，清透的目光便是扫过屋内所有陈设，很好，来送饼的是个真君子，一动未动。
倒也不是怕被人查，思齐半点惹怀疑的东西都未带，就说必须的，也牢牢锁在床底下的盒子里。
这并不好找，此外，那锁也是防备过的，托堂兄谢玄和那支袖箭一起打造，除了她的钥匙，一般人就是想撬开，也不容易。
里面的东西也就三样，束胸，月信带，还有紫罗香囊，内里除了药材，还藏着些银票，仅此而已。
而那支袖箭，也始终牢牢绑在她里衣袖侧，白日带着，夜里睡觉也抱着，从不离身。
当然，沾魏晋风流的光，他们的校服都是广袖长袍，很方便收东西。
其次……
她托着雪腮，仔细打量包饼的那方锦帕，素素净净，只是可能用的时间久了，被洗得发白。
此外，帕子一角用金线绣着两个秀气的小字——“佛念。”
佛前一念。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佛前一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