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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共种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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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看杀卫玠”似的。
山长和师母打头阵,书院里的同窗全目光灼灼望了过来。
更有甚至,直接过来。
梁山伯和小蕙姑娘就是直接跑到祝英台身边,开始拉拉扯扯。
思齐也好不到哪去,荀巨伯亦是很热情,说东说西慰问着,就连王蓝田,也迎了过来,还道:
“思齐兄,我本来,本来也想和你一起去的。”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热切,热切得让马文才很不舒服,更别说,身边人都有学子惦念,只有他…只有他孑然一人,无人挂牵。
就连秦京生都没有过来。
他身上不知发生了些什么,分外阴沉,只是站在众学子后方。
不管人群多热闹,始终有那么几个人是被隔离在外的,哪怕王蓝田后知后觉要讨好文才兄,也来不及了,对方只是把他伸来的、要勾肩搭背的手拂开,背起箭筒,几步跃上了石阶,自己走了。
可走之前,还记得对山长和师母微微颔首,哪怕是强颜欢笑着,也从不失礼。
莫名就叫人心疼。
思齐望着他,叹息一声,提起装水的竹筒就跟了上去。
说起来,在回书院的路上,他们抄近路,于后山发现了一处清泉,水比书院里好喝多了。
思齐就提了一些回来。
觉得可以与梁山伯商量商量,怎么把山泉水引到书院水缸里,一来:山伯的父亲曾是会稽官员,懂不少水利知识,也是父业子承,山伯才可以写出让便宜爹谢安称赞的《治水方略》,二来——
人各有所长,思齐也是想让桀骜不驯的文才兄明白,没有人可以面面俱到,都做第一,而真正的强者,会时时刻刻取长补短。
师夷长技以制夷。
就像堂兄谢玄所说的,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何吸取经验,才是长盛不衰之道。
她抹了抹白皙额头上的汗水,继续往前追,终于在后山看见停下脚步的马文才。
他亦回眸过来,眼眶微红。
思齐难得没有纵容他,只是放下一竹筒泉水,转身就走。
追过来,是告诉马文才他不是一个人,转身走,是告诉他做得并不对,没理由被哄着。
该顺则顺,该治则治。
待她离开,那少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望着那筒清甜的泉水,反而扬起了唇角。
不管怎么样,思齐都在。
他会改的。
总有一日,他会成为完完全全配得上做思齐朋友的人。
一定!
悠悠晚风,磬钟依旧敲响。
思齐回房后,先给堂兄谢玄回了一封信,问问他近况,更重要的是,问问他那个九个字是何意。
我永远会是你的靠山?
若谢玄在普通家信里这样提及当然不足为怪,可他偏偏是在让“冥王”转交的信件中,他怎么知道“冥王”就一定会遇见自己呢?更难以想通的是——“堂妹亲鉴。”
显得生疏又避嫌。
她压下这样的心绪,关紧门窗,尽快洗沐一番。
温温浅浅的水,正好。
是小蕙姑娘叫人帮忙准备,给思齐接风洗尘的,虽说她看着一颗心全到英台身上了,可对思齐这个朋友,帮她拣了那么久药材的朋友,还是挺够意思的。
不过思齐没有在浴桶久待,一来她始终谨慎,快准狠解决洗沐也会少很多麻烦,二来她不贪恋舒服,人辛苦一点反而清醒。
人辛苦一点,反而清醒。
这大概是战场上的堂兄谢玄,最真实的写照了吧。
这些时日以来,这银枪小将军的名号越来越响亮,他果真如历史上所说的那般得了桓温的赏识,加官进爵,不过才刚刚及冠,就已名扬天下,甚至连书院里这等读书之地,都偶尔能听到关于他的事情。
谢玄始终还是乌衣巷里最明亮的那个少年,无论品貌,还是功绩。早就把一堆世家子甩在身后,独领风骚。
思齐亦觉得望尘莫及。
其实她来书院,最心底深处,还是想离谢玄近一些的,若有朝一日,兴许她能冲破谢家门第这道槛,以女子之身上战场,与他并肩作战,共退敌军。
可梦想总是遥不可及的。
她拍了拍还沾着水的脸颊,笑着摇摇头,重新系好校服的蓝色腰带,这时,门外传来轻响。
思齐整理好仪容打开一看,竟是祝英台。
清清秀秀的少年满面愁容,几句就阐明了来意,原来与山伯有关,他们下山这段时间里,朝廷派来的贤良方正选评官也到了。
这大人名唤王卓然,不只一张脸画起蛾眉,点起腮红,行事也多带女子的扭捏。可偏偏却又瞧不起女子,奈何他是圣驾跟前的红人,学子们表面上就都敬几分。
王兰王蕙也离他远几分。
可这王卓然,偏偏盯上了梁山伯,一则,先有陈子俊被马文才那厮三言两语挑拨,暗自记恨上了梁山伯,是以明知王卓然不好相处,偏派了梁山伯去伺候。
二则,山伯父亲逝世后,家境本就没落,更是因为父亲清贫一生,他现在在书院念书都需要打杂来补束修,这样的人…毫无背景的人,从来都是被众人踩的那个。
像王卓然这样的,那更是把他踩得死死的。
这不,他想方设法对付梁山伯,更是要他今日内把全书院的水缸都挑满水,摆明了刁难。
英台自然奔走求助。
思齐听言后,本不想管,因为这王卓然和她那便宜爹谢安在政见上不和,她不想与他交锋,多生事端,可到底心软,只提点道:用竹道引后山那股清泉上来。
至于具体怎么实施,梁山伯有水利知识,应该游刃有余。
思齐也不知道。
更不想管,劝了祝英台几句后,就顾自去吃饭了。
总而言之,凡事得有个度,人可以好心,但不能烂好心,把自己搭进去,祸害身后家族。
任性可以,不能过分。
暮色渐渐昏暗,书院里人影三三两两,晚风也乍起。
思齐开始有些看不清,她一到晚上就视力不行,模模糊糊,只能听声辨人,可前方那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低沉桀骜,带着一股子骄傲。
不是马文才是谁?
思齐随身一侧,躲在拐角处去听,另一道声音有些陌生,但挺娘娘腔的,猜的话…是王卓然。
原来文才兄是他的好贤侄。
王大人和马太守是同僚,也是在后者的托付下,要对文才兄多加关照,让思齐出乎意料的是:
文才兄竟然说——
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这不公平。
思齐忍着笑意,她没办法计算王卓然的心理阴影面积,但还是见识到了文才兄的耿直。
这又有什么不公平的呢?每个人生来就资源配置不同,只要不用这份便利去伤害别人,已是难得。
让她刮目相看的是,经过下山一行,文才兄真的变了许多。
连眼看着可以借王卓然的手打压梁山伯的机会都放过了。这是否说明,他对品状排名,对第一,稍稍放下了执念?
不管怎么样,是好事。
笠日,清早就下了些小雨,后山空气清爽微凉,沁人心脾。
思齐照例趁天未亮,大家都在睡梦中时,起床打了套太极,其实按理来说,她应该打“五禽戏”的。
东晋时,并没有太极。
可就是因为并没有,思齐才敢放心打,就算被别人发现,也只当她梦游,且因为秦京生常常梦游在先,学子们都见怪不怪了。
思齐正想着,忽然发现头顶上撑来了一把油纸伞,悄无声息,挡住了细细的雨丝,她回过头,对上了马文才骄傲明亮的笑脸。
他今日又换上了一贯的烟白学子服,黑锻束边,玄色腰带,玄色发带,模样俊俏至极,又身量修长,宽肩窄腰,怎么都好看。
思齐绝不为美色所动。
昨日文才兄的脾气还历历在目,她追了一路,哪能这么轻易原谅。却没想到,马文才真的是哄人的个中高手。
他那只漂亮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正捧了一束桃花。
花枝上还沾着新鲜的雨水。
马文才说:“我见祝英台折了一些回来,大概昨夜与梁山伯一起种下了。”他指了指后山那边空旷的一片泥地,又道:“都是至交好友,我想他们有的,我也该给你,所以也摘了几枝回来。”
思齐哭笑不得。
陶渊明要气死了,一个两个惦记着他那点原本打算酿酒的桃花。
还都偷偷摘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笑笑,摘都摘了,那只好也种下了,便打算接过来,哪知文才兄却递了伞过来:“拿着。”
“我来。”他撩起衣摆,弯腰蹲下,在梁祝的桃花前,找了个挡光的好位置,带着点孩子气般的笑意种下了。
心道:本公子的桃花,一定会比你们的开得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