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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急转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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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流水,悄然溜走。
六月初,天气渐热,王蓝田和秦京生躲在树荫下,像两个怨妇般。
秦京生道:“文才兄似乎中了邪!怎么和刘思齐混在一起?”
王蓝田道:“你才是中了邪,听别人说,总是大半夜梦游。”
“我并不是。”秦京生难得反驳道:“蓝田兄,莫听信片面之词,再说,我亦未作什么亏心事。”
他说这话时,莫名提高了嗓音,似乎是想让自己还是谁相信一般。
“行了行了。”王蓝田嫌弃道:“如今只剩你我,最好给我少些小心思。”他又忆起马文才让旁敲侧击的,最终——是把怀疑锁定到了旁边人身上。
那日,暗箭想伤思齐的,不出意外就是秦京生,可王蓝田又难得聪明了一次,觉得与其把危险暴-露出来,不如放在身边,随时看着。
以防他再对思齐不利。
少年也这样对马文才说了,对方竟难得夸他做的好。
可一日一日看着文才兄与思齐越走越近,王蓝田说不羡慕是假的,他多希望在她身边的…可以是自己。
“蓝田兄?蓝田兄?”见身边人发愣,秦京生晃了晃手,又指着前方道:“你看,真是见了鬼了。”
只见饭堂前,祝英台竟对梁山伯视而不见,甚至在对方询问他怎么了时,莫名其妙就转身走了。
“奇怪,他们不是好得跟双生子一样吗?”王蓝田诧异道。
“谁知道呢?”秦京生耸耸肩,什么兄弟情义,肝胆相照都是假的,只有荣华富贵才是真。
才会一成不变。
适时,磬钟轻响,又到了上课的时间,二人才肯回教室。
室外晨光正好,清早的空气也爽朗,时不时还有凉风徐徐。
思齐是最喜欢这种时候的,她身子弱,受不得寒。
如今正好,她慵懒趴在桌案上,小巧的侧脸漂亮精致,骨相无可挑剔,标致到了一毫一厘。
只是过分苍白了些。
连带着漆黑纤长的睫毛压下,都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可她偏偏眉眼淡然,气质干净,竟有那么点…仙气。
马文才收回余光,连连眨了眨眼睛,又握拳到唇边,望向窗外。
明明做了这么久同席,他竟还未看腻这张脸,甚至觉得,随着日子久了,越来越耐看。
他压下这种奇怪的感觉,又瞥见陈子俊夹了本书进来,这才推了推旁边的人。
思齐直起腰来,书生方帽却有些压歪了,在她转过头的瞬间,马文才已伸手正好。
学子们一起起立,又坐下。
陈子俊在上方朗朗道:“各位,有重大消息要宣布——”
“为裨益你们的学业,决定邀请,五柳先生陶渊明,前来授课。”他一句一顿,显得十分重视。
不只是他,满座学子都激动起来,这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奇人名望颇高,他的诗文,更是备受读书人推崇。
一时间议论纷纷。
陈子俊见状,抬手道:“学子们稍安勿躁,陶先生寄情山水,居无定所,故本席决定——”
“派一位学子下山寻找。”
“倘若成功,品状排名嘛,本席自然替他美言。”
“我,我去。”一时间众人纷纷举手,只有马文才和思齐端端坐着。
陈夫子又道:“但是——”
“要想清楚了啊,朝廷派来的方正考评官就要到本书院了,下山的学子可能会错过…被朝廷选拔的机会。”
此言一出,举起的手又纷纷落下。
除了祝英台。
正如先前所见,她有些刻意避着梁山伯,却并不是讨厌,反而是察觉到了自己对这位义兄的情谊,不单是手足之情,而是…
可她又承诺过祝母,与她约法三章,不仅不可暴-露女儿身份,还不可喜欢上同窗。
这样的矛盾煎熬着祝英台,她便想下山几天,躲一躲。
陈子俊看见举手后,点点头,又说:“祝英台,这可不是儿戏,你想好了?”
“是,我愿意去。”
“那好。”陈子俊略一思索,想到此次任务艰巨,便再提:“还有谁,愿意同祝英台一起去?”
“我。”思齐当即站起。
“那好,就…”
“等一下夫子,我也要去。”马文才见同席举手,当即说道,甚至抢在了梁山伯之前。
——他亦举了手,想陪英台一起。也想弄明白,贤弟为何这样疏远自己。
一时间,又有三人要去。
陈夫子便决定再加两个,他问祝英台:“梁山伯,马文才,刘思齐,这三人,你又想与哪二人一起前往呢?”
祝英台闭上眼睛,她只是想躲着梁山伯,所以毫不犹豫道:“马文才、刘思齐。”
下山阵容便定了下来。
大家简单收拾好行装,趁着时间尚早,匆匆赶路。
临近山门时,有人从后面追了上来,竟是梁山伯,他始终放心不下,所以托马文才照顾好英台,毕竟刘思齐是个病秧子,也没什么好托的。
又拿了自己攒下的银钱,通通塞给祝英台,生怕他受一点委屈。
思齐在一旁瞧着,见二人似有话说,便悄然往下走。
哪知马文才拔腿就跟了上来。
思齐有些头疼,她只是想提前下山,往书院周边最大的青楼枕霞楼里塞点银两,让秦妈妈对那个女子好一点。
始终只卖艺不卖身。
可这能跟文才兄说吗?
要是让他同去了,恐怕还以为自己跟人家是相好的呢。
她便停下脚步,说:“人家都托你照顾好祝英台了,你等等她。”
“嘁。”马文才不屑道:“梁山伯托的,我为什么要听?”
“可你不是想与祝英台做朋友吗?”
“也是。”马文才点点头,他回眸望了一眼,那二人竟跟生死离别一样,文才兄便觉得:把祝英台抢过来,打击梁山伯这个方法…不太好实施。
更何况,现在他有好朋友了。
少年漾起笑意,回眸问:“你去哪?我本来就是为了你才下山的。”
思齐深吸一口气,“青楼。”
听言,马文才眸光一滞,白皙的耳根顺间通红。
“那你自己去吧。”他道。
“好。”
未曾想文才兄这样纯-情,事情竟出乎意料的简单。
思齐又找到那提前打过招呼的老鸨,悄悄看了看黄良玉的境况,确定这枕霞楼没有逼良为-娼后,颇为满意地大撒银钱。
末了又不忘威胁道:“秦妈妈,你不要乱来,明不明白?”
思齐隐隐发现,这老鸨是想把黄良玉打造成头牌的,甚至连艺名都取好了——“玉无瑕”。
她再财大气粗,恐怕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除非,黄良玉自己愿意醒悟。
她轻叹一声,只最后对老鸨秦妈妈说:“记住了,他日开牌接客,派人来尼山书院提醒我。”
“是、是。”秦妈妈连应道:“小公子放心,我秦妈妈答应的事,说到做到。”
“得了吧。”思齐冷冷一嗤,“是看钱做到吧。”
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人性如此,谁会肯放过一棵摇钱树。
秦妈妈只讪讪一笑,也不否认,这秦楼楚馆,不就只认银子吗?所以她才不不管眼前这漂亮的小公子是何目的呢?
只管拿钱,办事。
待出了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思齐才发现,文才兄就在不远的树下站着,他背着包袱,拿着弓箭,牵着马,本该意气风华的模样,生生因为等待而有些…乖巧。
思齐瞬间心情愉悦。
二人汇合后,祝英台也从山门下来了,三人便纵马前行。
问题是——山长给陶渊明的拜贴上,并没有地址。
只因五柳先生寄情山水,居无定所。
祝英台不由道:“人海茫茫,如何寻呢?”
思齐但笑不语。
文才兄却说:“我有办法。”
——既然人海茫茫,那就想办法让人海聚起来。
他一向行动力十分的强。
待到了闹市,少年便写了重金寻五柳先生的布帛,拉弓搭箭一射,准确无误地射到了牌坊上,顷刻间,布帛便向下顺开,立马吸引了大批人群。
祝英台却有些鄙夷道:“马文才,这有用吗?”
少年从容含笑:“鸟为食亡,人为财死,人之天性,且看吧。”
话落又看向一旁沉静无言的思齐,不自觉柔声问:“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她狡黠一笑,“应该有个更好的办法。”
话音落,思齐已把先前偷偷写的另一张布帛拿了出来,上面是——“陶渊明杀人放火,是以重寻。”
她见马文才疑惑,又道:“借我弓箭一用。”
“给。”虽不懂,文才兄却照做了。且始终追随着思齐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过分漂亮苍白的少年翘起唇角,眯眼的瞬间,一支利箭已带着布帛射出,竟是直接劈开马文才先前那箭,取而代之。
她回眸,扬了扬下巴。
明亮耀眼得叫人挪不开目光,连祝英台都惊道:“刘思齐,你竟藏拙了这么久。”
“不敢当。”少年拱手笑道:“先前只是因为天冷,身子乏,懒得动。”话落她看向马文才。
对方的神情实在微妙。
有不可置信,有惊艳叹服,也有…怀疑懊恼。
他咻地拿出袖中那支一直藏好的短箭,问:“开学第一日,当真是你?”
“是。”思齐点点头,她向来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可终究还是瞒了马文才那么久,遂主动道:“文才兄,我错了。”
“错了?你刘思齐哪会错?”他唇含嘲讽,竟是把短箭扔还,顾自一人往前走了。
思齐知道这很难接受,毕竟谁都无法想象,一个病秧子如此深藏不露,而马文才,又是最讨厌欺骗的。
幸好,自己没有藏得更久。而且…她提前给他打预防针了。
那日的赌约,就是引子。
她摇摇头,与祝英台相视一眼,一起在后边跟上。
果然,因为换了个说辞,基本没有凑热闹的吃瓜群众来认领自己是陶渊明,本来拥挤的人潮,一见摊上事后又顷刻散了。
马文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知道自己悬赏的方法不行,只是仍嘴硬着不肯承认,更是一句话都不与思齐说。
他的怒意十分明显。
这时,一位卖菊花茶的老者接近,递了几碗茶过来,直说:“小兄弟,消消气。”
马文才正在气头上,一把就掀翻了,冷冷道:“滚。”
思齐亦有些生气。
她和英台一起对那老者道歉,并赔了八文碗钱。
可思齐不能明说,这就是陶渊明,她是知晓剧情了,祝英台和马文才肯定不会相信,这卖茶的,会是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奇人。
又听老者说:“小兄弟,这陶渊明怎么就杀人放火了?”
思齐笑笑:“我瞎编的。”
话落又道:“大叔,您这般在意,莫非您是…?”
“老人家我只是个卖茶的。”陶渊明连连摇头:“这五柳先生啊,另有其人。”他意味深长地说完,重新提着担子走远了。
思齐亦存了怀疑,心想会不会剧情出了什么意外,毕竟…连银票这种东西都在东晋出现了。
她留了留心,又看向那边一身冷意的少年,淡淡道:“文才兄,你若生我的气,你打我骂我便是,别牵连别人。”
“哼。”马文才轻嗤一声,却只是道:“刘思齐,不要与我说话。”
祝英台在一旁忍着笑意。
只好打圆场道:“文才兄,我们去那边茶肆喝口茶,歇歇脚吧,思齐,你说呢?”
“哼。”左右两声轻嗤,那二人谁也没理谁,却统一往茶肆走去。
祝英台笑得更厉害了。
她看着那二人各坐一边,只好叫了茶和点心,又坐中间当和事佬。期间,思齐去了趟茅房。
祝英台才松了口气,对已稍稍缓和的马文才说:“文才兄,你真的…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谢谢。”他皮笑肉不笑。
“思齐…思齐,他也和我想象中不一样。”祝英台不知道怎么形容,想了半才道,“像是,神仙下凡。”
突然就接地气了。
见那少年似乎没什么兴致继续这个话题,祝英台又道:“早知道要来这里解渴,就不该浪费之前的菊花茶。”
“祝英台,连你也笑话我啊?”马文才一听,亦觉得自己甚是幼稚。
他是个知礼之人,气的也不是那卖茶人,不该砸碗,可真气的吧,又舍不得下手撒气。
祝英台却道:“我岂敢笑话你,只是可惜啊,你包里那些黄金,毫无用武之地了。”
她说罢,旁边一桌人却动了心思,到底是闺阁女子,又生而富贵,祝英台不懂出门在外,财不外漏的道理。
可惜,思齐出来得晚了些,她没想到,就这短短一瞬没看着,剧情又直线发展了。
那二人抢了马文才和祝英台、和她的包裹,又偷了他们两匹马,放跑了另一匹,扬长而去。
那这能忍?
文才兄当即一脚踹起桌子上的弓箭,反身拉弓,直直朝着那两小贼的后心射去,哪知祝英台却拦着,直道:“马文才,别伤人。”
“不伤就不伤!”思齐当即喝道,她一拉衣袖,内侧绑着的精巧箭弩便现了出来,不过轻轻一扣,二箭齐发,一前一后接连把那两匹马的后蹄都射伤了。
马儿受惊,上面的盗贼就顷刻被掀了下来,思齐又随手抄起桌子上的茶杯,如那日校场上暗中运力发射棋子般,准确地打了出去。
狠狠一掷,伤了那两人的要穴,却不致命,她又忙着跑上前,劳心劳力把包袱都抢了回来。
刚想笑着报喜,却发现了文才兄更阴沉的脸色。
她顿时就不敢上前了,撇了撇嘴,心想:堂兄谢玄就不会这样,哪怕她把这战场上以一敌百的小将军打趴下,对方也只是痞笑着,揉揉她的发顶后,说:“灵均又进步了。”
谢灵均,字思齐。
她就傻傻站着,很委屈。
还是祝英台回过神来,接过包袱,道:“刘、刘思齐,你家里…可是武学世家?”
她不说话。
马文才以为是默认,以至于日后关于思齐身世的误会就更深了。
此刻,少年一把扯过他自己的包袱,因为力大,竟扯出了里面几只青梨,还有茯苓饼…
“哗”地一声,尽数散落在地上。
原来除了黄金,他包袱里的,都是她最喜欢吃的。
思齐便觉得有些愧疚,这时,马文才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道:“很好,病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