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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中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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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端午,谢道韫就会离开书院。一是客座教席任期已满,二是有关婚约。
此刻,思齐正在她房中,她饮口茶后,对堂姐道:“我爹…是否打算将你许给王右军二子。”
谢道韫点点头,眉宇间蓄着一抹轻愁,她道:“思齐,我不似你,终究只是看着洒脱罢了。”
少年轻叹一声,拉住谢道韫的手,说:“你有何打算?”
“逃婚。”她笑,清丽绝尘,可终究只是说说,“其实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有什么好挑剔的。”
毕竟,已年纪不小了。
何况男方王凝之也是个青年才俊,谢道韫虽未见过,也有耳闻。
不过还好,叔父谢安会亲自替她考验,再之后,若顺利的话,二人会趁着端午佳节订婚。
思及此,她对思齐道:“我未见过王凝之,不如你…代我看看。到时我扮做丫鬟在你身边,若是不满意,就拉三下。”
谢道韫想,订婚的话新娘子是带着盖头的,根本看不清男方模样,这才想了这个法子。
算是给自己留一个反悔的余地,这还只是订婚,到时真成婚了,就来不及了。
她看向思齐,想征询她的意见,却听见对方被茶水呛得不轻。
“堂姐,我?”思齐连连摇头:“端午休假我已决议不回。”
“我若回了,就出不来了。”
谢道韫了然,小堂妹是偷偷背着叔父离家出走的,当时谢安是怒了一阵,可很快又想通了,因着这份洒脱不羁,跳出女子不能读书的格局,叔父竟有些赞赏。
遂也一直没叫护卫来“拿”人。
但思齐若端午回去,那心疼小女儿的刘夫人恐怕就会把她锁起来了,日日困在闺房养病。
谢道韫一想到这点,就赶紧道:“思齐,你还是别回去了,我另寻他人。”
最终,她找到了祝英台。
另一边,那未谋面的王凝之竟与谢道韫心有灵犀。
也想找个人代替订婚。
便悄悄来了尼山书院,找到学监陈子俊,说要寻一个品貌端良的学子替他办事。
因缘巧合,王凝之定下了正在书院打杂以顶束修的梁山伯。
冥冥之中,梁祝还是被红线牵引,像是一种不可抗力。
最后一节课上,陈子俊象征性说了几句,无非是何时开学,注意安全云云,不过最后,他话锋一转,毫不留情面道:“但是,品状排名最末者,不能下山。”
思齐扬起小脸,十分光荣地等着他念。
这段时日以来,她常常一副病弱模样,许多武学箭术课程都包揽倒数,加之藏拙,棋艺琴艺课也平平无奇,两相综合,吊车尾非他莫属。
正好,免去找不回家的借口。
她自己开怀,哪知别人还惦记上了,荀巨伯当即道:“夫子,这不公平。”
“思齐他…”在收到对方眼神示意后,荀巨伯闭了嘴,也不多问。
十分有默契。
倒是一旁马文才有些不悦,他着自己的同席,意味深长。
傍晚时分,磬钟敲响。
学子们都收拾好包袱下山探亲了,书院里一时有些空荡荡的。
此时医舍中,思齐一边拣分着药材,一边听小蕙姑娘念叨:“祝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祝公子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摇摇头,不想理会这含情少女,还是那句话,人只有吃亏了才会回头,哪怕思齐直接告诉王蕙英台是女儿身,照对方那迷恋程度,也只会一巴掌扇过来,道:“你胡说。”
所幸王蕙还小,人年少时总会喜欢一两个不该喜欢的人,都来得及。
她继续拣着药材,听着小蕙姑娘淡淡絮叨,对方还非问自己:“思齐,你说是梁公子好,还是祝公子好?”
“我最好。”她说,扬起一个漂亮至极的笑脸。
王蕙竟无法反驳,是啊,祝公子再好,也不会陪她过端午。而她问思齐,其实是隐隐在和姐姐王兰较量的。
从小,就所有人都喜欢姐姐。
她漂亮,医术也比自己要好些,书院里的人除了爹娘都更喜欢王兰,学子们更加是了。
连瞧病都不找王蕙。只纷纷凑到王兰跟前。
只不过姐姐眼光一直挺高的,拒绝了好几个学子。
却没想到,她竟会对梁山伯动心,王蕙还是偶然发现的,那日王兰在房中绣着什么东西,她偷偷去看,这才意识到。
再细细回想,或许早有征兆,梁山伯待人亲近,品格端良,是可值得依靠的人,而姐姐王兰,娴静温顺,亦喜欢性格沉稳的人。
恐怕那日梁山伯扶崴脚的姐姐回来,她就红鸾心动了。
又因梁山伯与祝公子兄弟相称,王蕙便想比个高低,谁知思齐给个这样的答案。
可又不好意思再问。
到底是女儿家的矜持,王蕙性格再开朗,有些话也是羞于启齿。
思齐只淡笑着望向她,说:“都拣好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她起身捶捶腰,拱手合袖离去,王蕙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这样一个大美人,以后会便宜了谁家女子呢?
霞光渐暮,天色竟有些阴沉。
后山晚风相送,从竹林而来,带着一股清香。
思齐走在石子小道上,忽感觉脸颊冰凉,她抬手摸了摸,原来下起了小雨。
端午节的雨微微凉,不急不躁,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可到底身子弱了些,她忍不住轻咳起来,哪知一咳嗽还停不下来了,她微弯腰,撑在一旁门洞上,从胸腔溢起的难受便一直蔓延到喉间。
待终于缓过来些,她才发现,眼前多了一双鞋子。
纯白无暇,正是他们的校服。
思齐抬起眼眸,撞进了一双漆黑幽深的桃花眼里。
“文才兄?”她诧异。
对方却微微颔首,收回了那只悄然护在她头顶上方的衣袖。
思齐未察觉,只问:“今日佳节,你怎么…不回家?”
“那里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少年如是说,想伸手搀扶思齐,却终究忆起上次被推开,忍住了。
他摸了摸鼻尖,望向远处,有些不自然问道:“你怎么样?”
“还好。”思齐笑笑。
马文才也不再多说,倒是颇有默契,不远不近把思齐送回了宿舍,而后颔首告辞。
他总是有礼有节。
思齐目送他离去,朦朦胧胧的雨丝中,少年一身烟白校服,竟像幅水墨画,隽远清朗。
她敛眸,回房后换了身衣衫,又拿了帕子擦干头发,再去饮茶时,却发现多了两样包裹。
油纸包着,竟有些眼熟。
思齐打开一看,即刻有清香逸出,青翠欲滴,竟是数十只青梨,另一个,包着满满的茯苓饼。
她便笑,苍白的脸颊都染了点暖意,原来…文才兄这样善解人意。思齐便决定,日后对他好些。
夜里晚风忽急,雨下得大了许多,噼里啪啦的。
思齐从床上起来,忆起摆在教室窗边的盆栽,便撑了伞出去。
她关紧门,经过校场时,猛然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不仅如此,那道身影全浸透在雨中,竟把校场的箭靶,蹴鞠门栏,甚至公告板都通通掀翻了。
他丝毫不顾及会不会伤到自己,像只孤独的小兽,在无人的深夜里,顾自发着狂。
思齐收回眸光,悄悄离开了,她想:文才兄定不希望别人看到他这幅模样。
待回了教室,把盆栽捧到手上,再折回时,思齐发现,那少年果然消停了。
此刻正坐在石阶上。
还是白日里那身烟白校服,却没了白日里的耀眼。
孤零零的,任由倾盆的雨水砸在俊俏脸颊上。
思齐远远望着,终于还是上前,从他背后走来。
在后一格台阶停下。
她单手抱着盆栽,另一只手持着的青竹纸伞已挪到了前方,严严实实遮在少年头顶上。
甚至打湿了她自己半边衣袖。
雨仍在下,马文才猛地回首,一双桃花眼泛着猩-红。
他紧咬着唇,可怜极了,却死死不让眼泪掉落下来。
思齐亦装作没有瞧见的模样,只是替他撑好伞,静静陪着。
终于,马文才一伸手,把她扯到了身边坐下,也把伞尽数推了回去,才道:“你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不是。”她一本正经答,又指了指抱着的盆栽,说:“我来浇水。”
可那长得青翠的兰草根本就是喝饱了,二人却谁也没说破。
只是这样几乎依偎着。
良久,少年才和缓了情绪,抬头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道:“我娘曾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我相信。”思齐亦抬首。
又听见对方小声说,几乎带着渴求,“我只是,想今日看星星。”
偏偏天公不作美,端午佳节,倾盆的大雨。
思齐静静想着,忽然明白,身畔少年母亲早逝,这才有家不愿回。越是良辰美景,越是显得自己凄凉孤单。
也难怪他先前大发脾气。
思及此,她站起身来,道:“文才兄,我也许有星星。”
少年的眸子蓦然一亮。
二人商议好,各自换身干净衣服后,在饭堂相见。
思齐本想把伞留给他,却被毫不意外地拒绝了。
她转身回房,先安置好盆栽,又连喝几口热茶压下身体的不适感,这才利落换好衣衫。
又从床头,拿起了一掌灯。
里面有星星点点的萤火。
这是她昨晚抓的,早料到端午自己会一个人,便请来了这些小东西相伴,好生养着,思齐亦知道,萤火虫至多五天寿命,也不会一直发光。
等雨停,就放了它们。
至于今夜,正好借花献佛,虽然比不得星星,但好歹聊胜于无。
她拿布帛把灯盏一包,护在怀里,又撑伞走进了雨中。
饭堂内,少年早已在等候。
看见思齐合伞立在门边的刹那,马文才忽然觉得心安。
在这个苍白的少年面前,甚至是个病秧子面前,却前所未有地心安。他没有失约,没有弃他而去。
马文才想,即便这个人微不足道,不是氏族,不是官宦人家,他亦想与他结交,发自真心。
难得的,少年漾起了真切笑容,眼带桃花,水光潋滟,眉目流转间灼灼其华。
当得上两个字,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