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堂兄谢玄 ...
-
这样的惊艳,只谢玄曾给过思齐。那是一年多前她初来异世,甚至还不认得这名义上的堂兄,只是大病初愈,走在乌衣巷里,巷尾有一树杏花,开满枝头。
风静静,花瓣簌簌而落。
她抬眸,对上了一双笑眼。
杏花树上的少年唇红齿白,极其漂亮,竟当的上人比花娇。
他手上拿着一只蹴鞠用的藤球,球尾红色系带衬得分明的骨节如玉一般好看,可就是这样一双好看的手,这样一个好看的人,背负银枪,不过足点花枝的刹那,就飞跃王谢两家的屋墙,潇洒风流地立于谢家后院。
那里,诸多谢家小辈都在,正进行一场蹴鞠比赛。
思齐后知后觉跑回家,恰好看到那银枪小将射门,他一身玄衣随风振起,笑容比日光还要明亮。
就那么鹤立鸡群地,腾空而起一旋身,衣带翻飞间一球定了乾坤,惹来阵阵的欢呼。
欢呼声中,少年扬起唇,回眸朝思齐抬了抬下巴,骄傲又清贵。
这便是谢玄,她的堂兄。
或许人真的不该碰见太惊艳的另一个人,思齐想,不然的话,也不至于念念不忘。
她下意识捻了捻藏在广袖下,绑于里衣上的箭弩…精致小巧,杀伤力却极强。
就像谢玄,一开始军中所有人都嘲笑这小将军面容过美,体格过柔,可偏偏是谢玄,杀敌无数,一杆枪挑四方。
坊间关于他的传言更是不少,都说这少年将军足风流,却是好男风,不知伤了多少闺阁女儿家的梦。
其实不怪民众这般想,就如堂姐谢道韫,二十七八还未出嫁便被认为貌若无盐,谢玄亦是,他早到了娶妻的年纪,却总以男儿志在四方,为国建功立业来搪塞。
可他也真的做到了,以至于谢安都不再轻易提婚事,而不是像对谢道韫那样做些安排,其实对世家子而言,婚姻只是另一种交易。
哪怕洒脱如谢道韫,也还是躲不开。思齐有时会想,也许总有一天,待时机到了,她也会像一开始长姐那样出嫁。
长姐嫁给了从小订亲的王国宝。
思齐也会要嫁给□□,只因为他是琅琊王氏的公子。
他们亦从小订亲。
哪怕她与他未曾见过一面。
便想改变些什么。
这亦是她最终决定来书院的原因,说是提前从家里逃婚也没错。
思齐敛敛心神,亦绽开笑颜。
饭堂门前,在少年微微错愕的眸光中,她一下揭开灯盏上的布帛,现出星星点点的荧光。
马文才愣住了。
这样清冷孤寂的夜里,那一点点闪烁的光亮都显得格外温暖。
温暖……
这种感觉,在母亲自尽离世后,这么多年来,他再未感受过。
马文才抬起眼眸,望着莹光映衬下过分漂亮的那张脸,竟觉得那样不真实,像下一秒就要消逝。
他忽然大喊:“刘思齐。”
“我在。”
“你过来。”
“好。”
她走近,把灯盏送到他手上。
刚想转身,背后的人却狠狠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马文才说。
“不走。”她温温软软,顺着他,却是不着痕迹拉开那只手,轻声说:“我去热些东西吃。”
少年这才肯放。
思齐便去生火,偶尔抬眸时,便能看见他的侧脸。
极其俊俏,带着点暖意。
一双桃花眼万分柔和,冰冷的气质早已不见。正撑着腮,漾起点孩子般无邪的笑意,盯着灯盏里的萤火虫。
思齐便摇头轻笑。
她又添了点柴火,待锅里水热后,蒸上早做好的青团,还有粽子,今日端午佳节,又逢下雨,山下许多店铺都关门了。
想吃这些东西,只有自己动手做,其实也不难,做青团的艾叶,包粽子的粽叶,后山都能找到。
再找伙夫苏安小兄弟要些糯米,面粉,王蕙那顺些枣类桂圆等,便凑成了。
思齐是从来饿不死的。
她静静等着水开,看着热气腾腾萦绕在灶台上,竟有点家的暖意。待开锅,瞬间香气四溢。
马文才被引了过来。
思齐想他今日定没吃饭,却难得没顺着他,拍开了少年的手,先拿了一只最干净漂亮的碗,取了两个青团,一个三角粽,凑成单数,摆在桌子上。
又插了根筷子。
马文才哪里还不明白,他忍着眸中泪光,顷刻间一撩衣摆双膝跪下,狠狠磕了个头。
为那个总唤他小名佛念的女子,为那个他七岁时就失去的女子,为那个他唯一不讨厌的女子。
他抬起头,眼眸微红,道:“娘,端午节快乐。”
思齐望着这幕,竟隐隐也觉悲恫,刚想说些什么,那少年却又一把把她扯了过去,对拜祭的祭品说:“娘,这是文儿最好的朋友。”
“拿来给你看看。”
给你看看…
思齐狠狠怔了怔。
她竟不知,马文才是这样看待自己,一时有些情绪难宁,可仍知礼守节,恭恭敬敬合手抬袖鞠了三躬。
见少年情绪稍安定后,她才小心翼翼端了余下的粽子过来。
递过筷子,乖乖巧巧在对面看着他吃。
马文才抬头瞧见了,也不说话,他嘴里还含着一口青团,把半边脸颊都撑得鼓了起来,又圆睁着眼睛,竟是难得的可爱。
却还记着:食不言,寝不语。
待完完整整吃完后,已是深夜,饭堂外的雨也停了。
他看向思齐,那张莹白如玉的脸有些灰败,疲倦到了极点,连眼底都有淡淡青痕。
鬼使神差地,少年伸出了手,却又猛地收回。
他偏过头,道:“回去吧。”语气里却再无半分冰冷。
一路上,马文才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思齐要回时,才突然问:“你怎么会…做饭?”
古时君子远庖厨,这些事,本该是女儿家做的。
“因为我穷啊。”思齐笑笑,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后,又说:“你看梁山伯,不也会做吗?”
“你们是不一样的。”马文才打断道:“他不配与你相提并论。”
“文才兄,这样想就不对了。”她难得反驳他,淡淡说:“人是生而不同,可你也别忘记,人各有所长。”
她笑笑,转身关门。
这让自骄自傲的文才兄头一次反思:这歪理,似乎也有点道理。
就像今夜,若非是他,自己恐怕还饿着肚子。
室内,思齐重新躺在床上,却不怎么困倦了。
她想起还在谢家时,那会在闺阁中养病,到春夏之际,堂兄谢玄也会给她捉萤火虫。
他身手敏捷,如探囊取物,轻易就尽收于手中。
还痞笑着捉弄她,又是从鬓边轻轻一抓,伸开手,变出星星点点的荧光来。
最后他们又总会打闹一番。
直到这少年将军越来越忙,从战场回来的时日越来越短。
可每逢节日,还是会有礼物。谢玄曾说,就当是嫁妆了。
思齐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笠日,她照常去医舍帮小蕙姑娘的忙,还碰见了大概是尼山书院院花的王兰姑娘。
她手上拿了个礼盒,一举一动都十分知书达理,对思齐点点头后才道:“刘公子,这是有人送给你的,母亲让我待为转交。”
她说的母亲是山长夫人,兼授学子琴艺课,偶尔管管收发。
思齐欣然接过,朝她致谢。
还未打开,小蕙姑娘就风风火火跑来了,说要瞧瞧:是哪个女子赠的。
那可不行,一见礼盒用玄色的锦缎镶边,思齐就知道是堂兄谢玄送的了。端午节礼物。
她把盒子举高,衣袖下滑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腕,忽玩心大起,左摇右摆,逗得小蕙姑娘够不着。
对方也不恼,虽胖了些,身手倒灵活,踮起脚尖往前凑,逼得思齐只好连连后退,却一不小,撞到了门外来人的怀里。
她惊慌地回眸望去,那人同样怔愣,竟然是文才兄。
他正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掂了副药,是叫书童马统请山下最好的大夫开的,想亲自熬给昨夜淋了雨的思齐祛寒。
被她推开后,马文才不自然地咳了两声,他向来是个行动派,直接进医舍去找药罐了,王蕙心疼她这些东西,便也不跟思齐开玩笑,光盯着马文才去了。
只剩思齐一个人后,她打开了锦盒,里面的东西不多。
一只紫罗香囊,一封书信。
她打开香囊内里,果然塞的不是香料,而是满满的银票。
全是谢玄行军按月发的饷银。
她下意识紧紧握住,打开了那封书信,堂兄的字一贯风骨清冽,飘逸不羁,却又暗藏锋芒。
信里话依然不多。只问:身体如何?在书院如何,又说他行军打战一切都好,甚至得了桓温的赏识,不久将加官进爵。
思齐都能想象得到谢玄那漫不经心的模样,他从小平步青云,是比旁人骄傲些,至于漫不经心,是真的不在乎名利。
他只在乎功绩作为,平生所愿:开疆辟土,流芳百世。
思齐笑着收起信件,恰巧碰见走出来的文才兄,确切地说,是被王蕙赶出来的,只是少年从不打女人,不然以他脾气,医舍里不会安然无恙。
看见思齐后,他神色莫名,只盯着她手里信件,却不多问。
尤其是刚才在里面,王蕙还说:这是思齐相好的送来的。
而且肯定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才能配的上思齐这个大美人。
她说的绘声绘色,文才兄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原来,除了兄弟,思齐他…已经有女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