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强》庄周慕蝶

6、夜·晨 集

　　集贤书院。月眠轩。人定。
　　是夜，月白风清。小楼连苑横空，竹帘半卷。青辉轻巧洒落跷起的屋檐、袅娜的杨柳和平整的草坪，镀上一层朴素的银。月光似乎有灵性，从半掩的窗流进来，疑是银河溅落人间的浪花；又似降下了幕天席地的纱，弄晴微雨，欲有还无。冰凉的空气撩起屋内隐于黑暗的轮廓的发丝，虫声新透绿窗纱。月已高悬中天。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想在夜寒露重的院子里站一晚上么？”慕容毓缓缓张开堪比月华的眼睛，端坐于黑暗中。门无声无息地打开，独孤惊鸿披着银色，似傲立枝头笑迎寒风霜雪的腊梅，负手立于黑白灰交错的院落，炯炯的双眸直直迎视屋□□出的犀利的目光。“气势不错，”慕容毓起身，从黑暗迈入灼灼月华之下，环绕着一身朦胧梦幻，“面子固然重要，但你这内伤可容不得耽搁拖延呢......”独孤惊鸿浑身一震，半垂眼帘，沉默不语，长长的睫毛上有星星点点闪烁。默认了呢，慕容毓了然地勾唇一笑，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围着他转，漫不经心地侃侃而谈：“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但是，这内伤，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怕是应付不过来吧......”慕容毓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节奏和语速，不着痕迹地观察独孤惊鸿的表情变化。可惜独孤很不给面子地冻着张扑克脸，无力垂下的长发投下灰蒙蒙的阴影，看不清，道不明。“伤很重，也很麻烦。今天比武时，你的真气不受控制地四处游走，差点走火入魔，是吧？”慕容毓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欣赏地望着与夜交融的少年，心志很坚定呢，就是有点倔。他潇洒地转身，旋起几道蜿蜒天际的银河折射人间的波纹，背对着碉堡似的独孤，不徐不疾地往屋内走去。“不然，你的六十四卦剑阵......真的满难破呢。”脚下一顿，轻笑出声，带着一丝遗憾和惋惜，“可惜了......”
　　“你想怎样。”身后的声音闷闷的，疑惑戒备。“呵，”慕容毓侧着头，绽开笑容，风华绝代，“不干什么，纯粹想帮你疗伤罢了，我可见不得那么好的苗子夭折呢。”“企图。”“企图？哈，多疑症真重......”慕容不耐地撇撇嘴，一甩衣摆，迈过门槛，背影光暗交叠。“企图......恩......硬要说的话，”慕容毓优雅地坐在檀木椅上，气势凛人，“两个月后的潜龙赛，临安的各书院都会挑出精英应战。难得重振‘集贤’的大好机会，岂可错过？那些个学生调皮捣蛋是高手中的高手，其他的嘛还未知，更何况听不听先生我的话还悬得紧！先生我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巴望你能在比武中拔得头筹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埋怨，无奈地摊着手。独孤惊鸿浅浅地笑，美仑美幻。衣角随矫健的步伐翩跹，似扇着银色翅膀的蝴蝶，泛着光的发丝抚起柔软的幅度，他走向半明半晦的屋子，坚定。慕容毓漾起自信开怀的笑，只因独孤惊鸿未佩带青冥。

　　集贤书院。瀛月楼。清晨。
　　东方晨阳冉冉升起，温柔，驱散春晓清寒，使世间万物笼上一层灿灿的暖意。宿露未干，圆润透明，衬着碧绿，反射金色的神采，顺着柔软的叶脉滑落，白金溅开了花儿，碎了一地。密密的花骨朵睡眼惺忪地躲在同样密密的叶帐中半梦半醒；或半开半阖，欲说还羞；或怒放，娇嫩美好，惹人怜爱。清脆婉转的鸟鸣时时吟唱，充满期待和欣喜。青砖向前蔓延的路上，少了满径落红和污泥，露出细缝里零零星星的青苔，黄绿掺半。
　　慕容毓着一青色长衫，用白色丝带松松地绑着，干净简约，没有累赘之物，却穿出脱俗出尘的味道。温和的阳光在他黑色丝绸般的发上跳跃，坠于发梢摇曳，浑身罩着温馨而璀璨的珠光，闲庭信步。
　　瀛月楼空空如也，显得肃穆旷凉。慕容毓走进去，四下打量。就第一次来说，这墙和柱子，漆得......差强人意吧；桌椅......修得还不错,虽说形象是百变了点......慕容毓摸了摸下巴,中肯地评价。他踱到窗边，朝外看了看天色，微微皱起了好看的眉，看来是集体玩儿迟到呢，真是团结啊......无奈地舒了口气,用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慨:“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古人不余欺也！”叹着，轻车熟路地寻出一套上好的紫砂质地的茶具，从怀里掏出焐得有点发热的雨前龙井，闲适地烹起茶来。阿......瀛月楼也并不空呢......慕容毓爽奕一笑,悠然出声:“已经站了那么久了，不累么？喝杯茶如何？”他手中的动作没有停顿，熟练流畅，一丝不苟，一举手一投足，雅致，拿捏得恰倒好处。特别是他散发出的宁静平和的气息，似乎再躁动不安的心湖也会马上平滑如镜波澜不兴。一人从阴影里走出，青冥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独孤惊鸿走过去，搬了张椅子，端坐着，审视着眼前似乎融入茶中而四溢清淡宜人气息的男子，灿若星辰的眼毫不遮掩地涌动着探究。慕容毓将沏好的茶轻轻一推，展颜，做了个“请”的手势。独孤拿起微烫的茶杯，犹疑地呷了一口，只觉通体畅快，口齿留香。又呷一口，闭上眼，细细品味，更有细腻鲜醇的春意在体内流淌。待睁开眼，不见重重迷蒙，而是透澈明亮，似一泓山溪，灵动清明；又似一江长河，雄壮成稳；又似一汪海洋，浩瀚深邃，最后，归于平静。“是产于狮子峰的雨前龙井。真正的龙井茶呢。”独孤难得话多，淡淡地开口，散了先前的犹疑，两眼空明。能泡茶如此......独孤注视杯中茶汤如通透碧玉,几叶茶悠悠沉浮。人云：善茶之人，必有五美，味之美、器之美、火之美、饮之美、境之美，茶的境界与诗情道心并无分别，境界高的人才能泡出天人合一的滋味！原以为不过世间人玄谬，如今，是真的叹服......独孤惊鸿浅浅地笑了。“呵，行家！有好东西当然一起分享咯。”慕容毓亦为自己沏了杯茶，啜一口，满足地舒了口气，颇有感触，“茶是为了友谊而存在世间；最好的茶，则是为了知味的人存在世间。今日何其有幸，与知味之人对饮呢！”两人相当有默契地相视一笑，静静地品茶，渐臻忘我之境界。
　　辰时，司马行空得意洋洋地带领着少年们，懒懒散散地踱进瀛月楼，尉迟莲魄闲闲地尾随其后，欧阳鸣天睡眼惺忪地挂在尉迟身上。一进楼，司马行空目瞪口呆地独孤惊鸿和慕容毓同桌喝茶，优哉游哉，享受的很，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朝身后同样呆若木鸡的少年们一挥手，才四下散开，企图奏响“赌坊菜场狂想曲”。然而，堂前的两人丝毫不为所动，心平气和。
　　喧哗不消一刻就再也持续不下去了，只因那种宁静的气氛，似乎一点不和谐的声响都是亵渎，连司马行空的屁股也无意识地从桌子挪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尉迟莲魄也是个嗜茶之人，嗅着诱人的芳香，受到蛊惑似的，从窗边挪到堂前，移了张椅子，坐定，客气地道：“可否讨杯茶喝？”脸皮厚得......真是空前绝后......司马气地直翻白眼。“荣幸之至。”慕容毓品尽最后一口茶，整整衣袖，便烹起茶来。楼中少年鸦雀无声，聚精会神地看着慕容毓，心一点一点地静下来。不多时，茶香绕梁。尉迟莲魄郑重地接过茶，一闻，绽开笑意，啜一口，享受地闭上了眼睛。久久，又啜一口，脸是是口中含茶，舍不得动一下口，舍不得吞下的懊恼神情。良久，吟道：“但见杯中清，翠影落群岫。烹煮黄金芽，不取谷雨后。同来二三子，三咽不忍漱。”“呵呵，得知味者二，夫复何求！”慕容毓爽朗大笑，豪气。
　　司马行空不服气地提高声音：“要我来说，还是酒更畅快，哪像茶，婆婆妈妈的，还淡而无味！”“若是司马的话，的确，酒更适合他些。”尉迟莲魄幽幽地开口，头都不抬一下。“同感。”慕容毓看了脸憋得通红的司马，笑道。司马行空无法忍受他们的无视，怒极反笑：“酒是琼浆玉液，独立生活之外，书画琴棋诗酒花，乃是雅事；茶不过生活中的寻常小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俗事一件。何必做平民之事，屈了身份。”慕容心里暗惊，司马这家伙惹急了可真乱咬人。小心翼翼地观察尉迟和独孤，皆是骨节泛白，脸色不善。四周少年噤声，只有司马没有察觉，还自鸣得意。慕容毓喟然，反问：“薄薄酒真胜汤茶？”“当然！”司马又加了把火。“就自古流传下来的诗词来说，只要提到酒，不是满怀愁绪，就是慷慨激昂，充满激越的感情。酒是好东西，能浇灌喜悦，暂时忘记烦恼。可酒喝过头了，伤身，也伤心。‘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不是么？”慕容毓缓了口气，安抚似地拍拍紧绷着背的两人的肩，继续道，“况茶与酒的情意和境界显然不同。酒使人激情，使人亢奋，使人迷醉和幻想，使人忧愁，甚至使人丧身败德；茶则相反，它使人冷静，使人沉思，使人清醒和真实，使人欢喜与清明，茶是那么透明、润泽、剔透，使人得到了与禅定相似的透明心，使人从现实中超越，有了彼岸的联想。”他潇洒地转身，面对着若有所思的司马行空，道：“这就是为什么酒诗到了最高境界与豪情相映，茶歌到了最高境界与禅味相同了。”
　　“当然，酒诗里有这么一首，‘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白居易《对酒》）还有这么一首茶诗，‘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举头看日影，已复西南斜。乐人惜日促，忧人厌年赊。无忧无乐者，长短任生涯’。（白居易《食后咏茶》）这饮酒和饮茶的意境是何其相似，可见问题不在茶酒，而在与心。何必强分茶酒好坏，何不喝酒时开心地喝酒，品茶时欢喜地品茶呢？”慕容毓牵起司马的手，引向默默坐着的两人。司马这才恍然大悟，紧张不安地垂着头，偷偷地观察似乎冻结的两人的神情。尉迟莲魄舒展了笑靥，如高雅的白莲，绽放：“真如先生所说，品茶时就欢喜地品茶罢。”独孤惊鸿微叹，敛去了怒气，澹然细品。司马放心地呼了口气，尴尬地皮笑肉不笑。
　　慕容毓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似乎想到了什么，沏上茶，道：“泛花邀坐客，代饮引情言。”“醒酒宜华席，留师想独院。”欧阳鸣天又窜了出来，大大咧咧地拖张椅子坐下，巴巴地望着慕容毓。“不须攀月桂，何假树庭萱。”尉迟抿口茶，施施然道。“学子秋风劲，先生北斗尊。”司马行空抓紧机会，拼命挽回些什么。“流华净肌骨，疏沦涤心原。”慕容毓笑道。“不似春寥醉，何辞绿菽繁。”独孤惊鸿泠然吟道。“紫砂传静晨，芳气满闲轩。”慕容毓放下空了的茶杯，意犹未尽。
　　众少年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皆感叹，喝茶，竟喝出满腹的诗书！

作者有话说

　　志愿填完咯~！但是有点危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