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强》庄周慕蝶

19、误入 红，铺天

　　梦魇。
　　红，铺天盖地的红，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低头，闯入眼的是垒叠成丘成塔成山的死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烂颓废,暗红无孔不入。突然脚下一紧，僵硬地转过脖子，惊恐地见血肉模糊的舅舅死命地拽着自己的衣袂，染上触目惊心的鲜红。他双眼空洞，挂着两行血泪，颤抖着喃喃哀求。饶命......饶......命......转眼间,他又狰狞了惨白而划着大大小小狭长殷红的脸,破着嗓子大叫,原本空洞的眼神瞬时爆发了吞噬心灵的疯狂和憎恨。报仇......!报仇!......
　　“啊————！”燕随风大叫着挥开了被子鲤鱼打挺，吓出一身冷汗。“痛......嘶————”右肩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寒毛直立，禁不住轻呼出声，一个不稳，摔了回去。“痛痛痛......”他咬紧牙关,又疼出一身冷汗。左手下意识地抚上右肩，惊讶地发现箭早已经被拔除，伤口也得到了简易良好的处理，有点点浅红浮现晕染。二惊之下，赶紧打量起四周来。这是一间小巧朴素的竹屋，原本青瓷般的柔软光泽已经流失在岁月里，深深浅浅的黄掺着丝丝缕缕的青，更显得年代久远。竹格子窗半掩，光线有些昏暗；青竹清高挺拔的身影顺着透进来的光投到地上，纤细交错，别有一番趣味。空气里漂浮着若有若无的竹特有的清冽香气，平抚了燕随风急躁不安的心。被子单薄了些，打着不少补丁；身下的垫褥里的棉絮似乎也散了，竹席的凉意穿过褥子吻上他的右肩。旁边躺着一个摸约十岁的小男孩，呼吸均匀绵长，正安详地酣睡着；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微翘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哦，已经醒了么？可是昏睡了三天三夜了呢。”苍老沙哑的声音突如其来地灌入燕随风的耳朵，他条件反射似地转头，猛见到面前两尺开外一张布满鸡皮疙瘩的丑脸正瞪着自己。燕随风一惊之下，险些又昏过去。那丑脸人伸出左手捏住他的下颚，右手那着一只小巧的白色瓷瓶，对着燕随风的嘴唇提起灌了下去。燕随风一个不防，吞咽了下去，惊得疾声咳嗽起来，警戒地盯着那丑脸婆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丑脸婆婆扯了扯嘴角，自讨没趣地笑着。燕随风
　　一愣，忽觉右肩疼痛大减，口中残留着冰凉清香，回味无穷；这才后知后觉，明白是此人救了自己一命，尴尬地微微一笑，意示相谢。那丑脸婆婆也是一笑，将
　　白瓷瓶放在一边的矮几上。燕随风见她的笑容更十分丑陋，但奇丑之中却含仁慈温柔之意，登时感到一阵温暖。
　　“我姓孙，叫我孙婆婆就行了。你......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丑脸婆婆关切地问。燕随风苦笑一声，两片嘴唇似是千斤重。“小生燕随风，苍狮镖局少镖头......”尽量言简意赅地把遭遇演讲了一遍,眼光黯然。那老妇右手握住他的手，侧头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爱怜之色。燕随风看着她的笑容，想起家中的不快意，更是备感亲切，不觉放下了心中戒备，娓娓道来。当他讲到奇怪蜂子似参拜般围着马车一幕时，老妇的笑容一僵，浑浊的双眼闪过一道精光，瞬息消失，仿佛是幻觉；满是鱼尾纹的眼角夹注着光与影，若有所思。而燕随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亦没有察觉。
　　“原来如此呢......”门外,一声东风般的清朗,如琴弦随意拨动的韵味绵长，却无端夹杂着病恹恹的无力和疲软。“吱呀————”随着破旧的竹门缓缓打开，几道明亮射将入来，驱散了一室昏暗。燕随风一时不适，忙用手挡了一下，眯着眼从手指缝隙间大约见一个白衣翩翩的身影，背者光，淡出一圈儿浅色的光晕，带者风轻云淡而又高雅堪比白莲的微笑，白玉脸庞显得病态的透明,缺了红润，坐在竹制的轮椅上；背后是亭亭而立葱葱郁郁的青竹，笼着轻纱似的碧翠班驳，衬得他更加出尘脱俗，如同神祉降临。
　　尉迟莲魄好笑地看着燕随风目瞪口呆的傻样，黑水晶的眸子满是促狭；弯成璀璨的上弦月，掩住波动的情绪，清咳一声：“小可尉迟莲魄，谢燕大哥救命之恩。”说着，吃力地撑着扶手要下地行礼。孙婆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按回竹轮椅，嗔怪道：“你身子已经很弱了，哪再经得起这些繁文缛节的折腾！”“这怎么行呢，会失了礼数......”尉迟莲魄笑着拍了拍孙婆婆的手,作势又要下跪。“尉迟兄弟！”燕随风终于回魂，忍着隐隐作痛的肩伤支起了身子，急急地叫道，“江湖儿女，何必拘泥小节？你的谢意，我心领了就行。”“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还请见谅。”尉迟莲魄抱歉地微笑着，宽大的袖子甩出优美的弧线，行个优雅的抱拳礼。“言重了......”燕随风松了口气,勉力躺了回去，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可，你们是......?”他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尉迟莲魄，又转头瞧了瞧睡沉得雷打不动的蓝秋英，疑惑不解。尉迟莲魄的微笑滞了滞，既而荡漾开去，一缕哀伤，一缕无奈，一缕苦涩：“我们......被歹人所劫，嗅了迷迭香，失去了意识......直到一刻钟前我才醒来,全身酸软无力......而躺在你你旁边的是舍弟,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孙婆婆惋惜地叹了口气，打破了一室寂静，道：“你们其实是中了顶级迷迭香，唤作‘惊梦’。”“惊梦？！”燕随风失声叫了出来，半垂的眼吃惊地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尉迟莲魄；尉迟莲魄似乎也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正襟危坐地静静聆听。“‘惊梦’‘惊梦’，言一若惊梦而醒，便是赴黄泉之时。我给你和那个小兄弟喂了玉蜂浆，暂时延缓，但不过是权宜之计。”孙婆婆扶着心急如焚的燕随风坐起来，垫上枕头，不敢看尉迟的表情，“‘惊梦’既是迷香，也是毒药。毒素已经侵入你的肌肤，所以没甚气力，脸色也不好。说实话，老身从没见过能在中了惊梦之后还能醒来不死的......你的意志力实在是超强于常人,那位尚在沉睡的小兄弟也是,一直抵抗着梦魇没有沦陷......但是,情况还是相当危险,若是没有解药，他只有四个时辰的活头了......还有，若你扛不住,再次入梦,那你也......老身虽然对医术略懂皮毛，可如此棘手的毒，实在是无能为力......”孙婆婆爱怜地抚摩着蓝秋英略显凌乱的刘海，叹息着，皱着斑白的霜眉。“这，这可如何是好！”燕随风看起来比当事人还着急；尉迟莲魄仍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镇定，而唇边紧抿的细纹泄露了他的失落绝望。
　　尉迟莲魄见孙婆婆欲言又止的为难摸样，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柔声问道：“婆婆知道什么吧......您不用担忧,不论是什么方法,如果有可能,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啊!”“可是......”孙婆婆吞吞吐吐，进退两难。“还可是什么呢，快没有时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燕随风也忙着帮腔。“拜托了，孙婆婆！”尉迟莲魄又撑住扶手眼看着要下拜。“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孙婆婆赶紧阻止他，投降似地长长叹息，“好，我说！法子是有，怕是......不顶用啊！”“无妨，只要有希望，我都会去试一试，哪怕希望是多么渺茫。”尉迟莲魄微笑着，流泻着坚毅，风华绝代。
　　“穿过这片竹林，就是怪医严寒的住所。”孙婆婆拗不过，只好说了。“严寒？那个妙手回春的神医？”燕随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突然发觉这几天把好几年的事情一次性经历了，有些手足无措又兴奋异常。“是的。可是穿过这片竹林又谈何容易呢！”孙婆婆满是埋怨的口气，看了看门外纤细错杂的竹，眼神开始迷离，“里面尽是使人晕头转向的迷阵，进去的人没见出来的！多少英雄好汉命丧于此！姑且算你们侥幸穿过了竹林的机关阵法，那严寒又哪是好相与的？不然怎么会被称做怪医？”燕随风听说，颓废地垂下了头。不知为何，他对眼前举止高雅潇洒倜傥的白衣少年产生了无原由的好感，不希望他就因为歹人的奸计和狠毒撒手人寰。如此美好优秀的少年，必然不是池中物，若是死去......若是死去......他的心里是凉飕飕的难受。
　　“置之死地而后生......”尉迟莲魄却出人意料地笑了,有些沉重,更多的是责任和果决,“有人这么跟我说过，当时觉得不甚明白，如今当是深刻啊。”燕随风右眼猛地一跳，猜到了什么，期期艾艾地问道：“你......不是要......”孙婆婆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责问道：“不要拿你的生命开玩笑！自寻死路作甚！”“那人也告诉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尉迟莲魄安抚地看着一脸不同意的孙婆婆和在震惊中的燕随风，“反正我的命已经悬在线上，当然有机会还是要拼他一拼。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尉迟莲魄满意地看到他们被噎地说不出话来。
　　“可是你这个样子......”燕随风担忧地看着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尉迟莲魄，连坐在轮椅上也是那么吃力。“没法子，这毕竟是我们的事，还烦你们为我们操心，实在是过意不去......”尉迟莲魄抱歉地笑着,“还要麻烦燕大哥劝劝孙婆婆，您也要安心养伤才是。”又看向蓄满泪水的孙婆婆，柔声劝慰：“我们与婆婆萍水相逢，却蒙您真情实意的照顾和关心，实在无以回报；现在又惹您担惊受怕，实属小可之错......”“傻孩子啊......”孙婆婆垮了肩膀，掖着衣袖拭着喷涌而出的泪，哽咽不能声。“我陪你去吧。”尉迟一惊，竟是燕随风，黑曜石的眸子熠熠生辉。
　　“大大不可，燕大哥的肩伤还未愈合，怎能劳驾您呢！”
　　“已经没有大碍了，走几步路还是能行的，我还没那么娇弱！”
　　“小可本就是待死之身，大哥何必......”
　　“没什么，反正我也想见识见识严寒的迷阵。”
　　两人争来劝去了半天，尉迟莲魄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只好偃旗息鼓，同意了燕随风的同行。“既然燕大哥如此盛情，那小可恭敬不如从命。”尉迟莲魄感激涕零，深深地作揖。“贤弟不必多礼，能帮你，是我的荣幸。”燕随风放心地舒了口气，禁不住微笑。尉迟莲魄郑重地谢过，转过身来，眼神飑过狡黠，笑得志得意满，跟小狐狸似的。
　　果然是腹黑少年啊......

作者有话说

　　我明天到大学报到啦~会有段时间更不了~还喜欢我的文的看官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