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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危机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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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泼墨,浓得化不开。月已依山西坠,东方仍在酣睡。
燕随风一夜无眠,没由来的焦躁,翻来覆去烙了无数个烧饼。好容易挨到已时,便利落地翻身而起,小心翼翼放轻手脚,不惊醒外阁熟睡的小厮,自己熟练地穿衣、洗漱、整理床铺......待一切完毕,佩上宝剑流星,带阖门,直奔马厩。他爱怜地抚摩着他心爱的白玉驹的鬃毛,牵了出来,朝着西郊疾驰而去。
经过五年的江湖游历和磨砺,燕随风积累了不少经验教训,日积月累,逐渐培养形成了一种对危险的敏锐直觉。正是这种直觉,帮助他躲避过不少刀光剑影,多次死里逃生。
寂静的山道上,急促的马蹄声空荡荡地回响,突兀而惊心。强烈的直觉指引着,危机的警钟在叫嚣;但奇怪的是,却搀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令他不敢冒冒失失地要求父亲领大队人马前来。
马蹄的卢飞快,凉风撩起燕随风的长发,寒得碜人,刺激着他的鼻尖和耳膜。风带着血腥味迎面扑来,隐隐约约的喊杀声、打斗声时断时续。燕随风不禁心一沉,勒住缰绳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手指陷入了掌心。
白玉驹像是感应到主人的异样情绪,长嘶一声,风驰电掣起来。
短兵相接的打斗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血的味道也越来越浓重。燕随风锁住了两撇剑眉,紧抿着血色渐消的嘴唇,按在流星上的左手微微僵麻。
峰回路转,遮挡杀戮的密林阴影呼啸而过,苍狮镖局的锦旗飞上点点泼溅的血痕,浴血的雄狮龇着獠牙苟延残喘,黑蝙蝠挂着血泪,诡异而惨绝人寰。护镖的队伍早被冲散,七零八落,毫无招架之力,防守也近乎奢侈。暗色的木箱上纵横着条条绝望的红,车旁横尸一片,血流成河;剩下的人以命相搏也无济于事,背抵着送镖的板车的淌着红色藤蔓的轱辘,负隅顽抗,背后妖冶的蜿蜒而上,胸前伤痕累累,似从血池子里提将上来。
实力相差过于悬殊,黑衣人个个武艺高强,而且训练有素。包围圈逐渐缩小,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火星四溅的金属撞击声纠结着渐消渐止。
东方泛起鱼肚白,无力的虚弱,驱不散浓稠的黑暗。
“连苍狮镖局的镖都敢劫,好大的胆子!”燕随风忍无可忍地一声暴喝,驰马冲去。流星出鞘,迸煞一道凛冽的寒光,三个黑衣人闪避不及,应声倒地。护镖的跟随却因天黑看不太清,再加上胆战心惊,胡乱地向燕随风砍去。他敏捷地勒马调头,利落地避过,吼道:“我是燕随风,苍狮镖局少镖头!大家不要自乱阵脚,仔细丢了性命!”正说着,几个黑衣人一齐奇袭,朴刀交叠成网向燕随风头顶压来。他及时提剑抵住,右手撑着马鞍,对着黑衣人的胸口一圈儿猛踢,黑衣人吃不住力道飞撞出去,狠狠摔在粗壮的树上、沿道坚硬的岩石上,闷哼一声,没再爬起来;一地的朴刀被挥散,或竖立在山道,或没入树干只剩刀柄。马儿也不惊慌,如同身经百战的将士,镇定自若地配合鞍上主人的动作,踹断两个妄想偷袭的黑衣人的肋骨,那两人立马喷血晕厥,不省人事。
夜色渐渐淡去,姗姗来迟的朝阳由山峦冉冉托起,铺下无边无际的鲜红,恍然整座山谷似被血液所洗,铺天盖地的红色,晃得人觉得脊梁攀绕着挑衅地吐着红信子的毒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遍地的尸体,妖冶的红,仿佛是修罗的地狱场。
“啊呀!”一声熟悉的呼喝,燕随风刺倒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趁间隙扭头一看,只见前头马车上,舅舅浑身是血地滚摔下来,倒在血泊里。一名貌似劫镖人首领的黑衣人正冷冷地力于车辕上,系着黑色蒙脸布,只露出半张脸,狭长的凤眼淡漠没有波动和感情;脸上、手上......溅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手与剑上灼痛燕随风双眼的艳色相连,顺着冰冷的刀刃缓缓而下,绽放绝望的曼珠沙华,残酷地宣告着死亡。
燕随风听到,心的一角轰然坍塌崩溃,忽然间双眼充红,咆哮着轻点马蹬,腾空而起,旋转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向那黑衣人逼去,流星发出“嗡嗡”的呐喊,寒光乍现。黑衣人正欲掀开车帘,察觉寒冽的杀气近在咫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身反手持剑相抗。“铿”的一声尖锐刺耳,黑衣人被震开十几丈远,弯曲着右膝稳住身形又继续滑了几丈才勉强停下,右手颤抖地握着已然缺口的剑,微微发麻,低头玩味地看着从马车到跟前,剑插入地面划出的深刻痕迹;抬头,对上燕随风充满杀意和恨意的充红双眼,认同地迷着眼欣赏他如横扫草原的雄狮,锦服血迹斑斑,似春寒料峭时候最后的红梅,,鬼魅而又触目惊心。
浴血的小狮子呢......黑衣首领一挑眉毛,弃了剑,随手拣起散落在乱石堆里的浑铁红缨长枪迎了上去。两人一来一往,一去一回,火星四射,铿锵不绝。流星剑直奔顶门,浑铁枪不离心坎;剑刃中迸几道寒光,枪尖上吐一条火焰。燕随风竭力拼杀拆招,在枪剑火拼的间隙仔细观察分析,见黑衣招招威猛,不似江湖上任何门派的武功路数。而且相当明显,他的目标是马车里的人(或者东西?)。但是为何如此大的骚动,马车内却是平静得不寻常?
燕随风渐渐体力不支,看准机会卖了个破绽,黑衣果然搠来。他乘机挥剑斩断长枪,后紧跟着一掌急速劈去。黑衣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旋转翻下马车,但强劲的掌风还是划破了黑衣的喉头,渗出丝丝血来。而此时护镖的人已经几乎全军覆没,死的死,逃的逃。
燕随风当机立断,眨眼间刺死架住正惊慌的马的几个黑衣,吹了个响亮的呼哨,扬起马鞭狠狠砸下。拉车的马儿没了束缚,吃痛长嘶,发了疯地奔起来,冲撞开几个上前的黑衣人。白玉驹耳朵一甩,应和似地长啸一声,纵身一跳,越过几个拦路的黑衣,冲出了包围圈尾随而去。“追!”黑衣首领一挥手,剩下的十几个黑衣单膝下跪领命,嗖地不见了身影。
马儿受了惊吓,没头没脑地乱闯,净拣荒凉偏僻的小道。半人高的野草越来越茂盛,路越来越颠簸,交叉的树枝越来越茂密,为黑衣提供了方便的隐藏之所,迫得燕随风处境更加危险。而他却毫无办法,勉强稳住身子以免摔下去闹得断胳膊断腿,红色已经浸透了他的半身,衬着失血的脸更加惨白。白玉驹紧随其后,箭步如飞,不时喷着响鼻,仿佛在担心受了伤的主人。
背后,沙沙的杂乱声响越来越近。突然,左侧密林里“刷啦”骤响,一支箭破空而来,呼啸着。燕随风向后一靠,寒光一闪,一剑拦腰截断;还未喘息,右侧飚出流星雨般的飞镖,铺天盖地。他紧握缰绳,挥舞流星,以刚密的剑气形成防护罩,“叮!叮!叮!叮!”如暴雨砸来,尖锐的金属撞击曼延,须臾绵长为余韵。两旁的树木也因这强烈的剑气纷纷倒下,半人高的野草瞬间矮了一截。隐匿其中的黑衣人“哇!”的大叫,几溅猩红。
此时几个轻功高强的黑衣人猝不及防地登临车顶,明晃晃的刀朝才散去剑气罡罩的燕随风。他一个激灵,一手撑住,飞身,一个漂亮的旋踢,踢飞了众黑衣手中的刀,深深插入两旁的树桩;不给他们回神的机会,燕随风干脆利落地掀翻车顶的一个黑衣,顺着势头反手持剑扫飞余下的黑衣,动如行云流水,静似苍松青竹,一气呵成。
正当燕随风与那群黑衣缠斗之际,首领黑衣出其不意射伤白玉驹。白玉驹吃痛,动作有写凝滞。他乘机闪过彪悍的白玉驹,搭弓,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说时迟,那时快,一箭正中燕随风左肩。燕随风措手不及,勉强倒插流星作支撑,伏在车辕上,摇摇欲坠。左肩不多时被红色浸透,如妖冶的血莲,越来越盛。晨间的阳光那么微弱,射不透层层叠叠的墨绿。班驳的黑色与刺目的红色渲染,交融,似死神邪恶而鬼魅的微笑,淹没嗜血的夺魄镰刀。他的脸色开始苍白,冷汗如珠帘断线,而身体却靠着本能拦挡着从各个方向刁钻而来的箭和镖。
忽闻林中起了一阵嗡嗡异声,接着灰影晃动,一群白色蜂子从树叶间飞出,扑了过来。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燕随风强打起精神,一手拄着流星,一手挥动袍袖要将蜂子驱开。他内力深厚,袖上的劲道原自是不小,可谁想箭伤发作,失血过多,动作不免虚软。挥了数挥,群蜂突分为二,一群正迎面扑来,另一群则从背后攻至。就在他万念惧灰此命休矣之时,玉蜂突然停止了攻击,围者马车,嗡嗡地停留在半空中。
燕随风诧异地望着眼前着奇异的一幕,忽擎起眉头,目光寻向满是污痕血迹的车帘。到底马车内是何方神圣,又有何乾坤?以至于黑衣人追杀,奇蜂围拜?黑衣人亦不敢轻举妄动,谨慎地因因匿在三丈开外的浓阴里,密切地注视观察。淡漠的凤眼也眯缝起来,难掩惊疑神色,果断地抬起一只手,命令手下后退。
突然,玉蜂调转方向,朝四周的黑衣人攻去,黑衣首领瞪大了眼睛,大吼:“快撤!”话音未落,群蜂散了开来,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地扑去。角落动作稍微慢了点的黑衣跟随在一阵反抗之后,不敢再行抵御,挥袖遮住头脸,转身奔出树林。那群蜂嗡嗡追去,飞得不甚快速,却死缠不退。黑衣人逃向东,蜂子也追向东;逃象向西,蜂子也追向西。几个衣袖或武器舞得稍微缓了点的,几只蜂子猛地从空隙中飞了出去,在他们的脸上蛰上一针。片刻之间,只感麻痒满当,似乎五脏六腑都在发痒,立足不稳,倒在林边草坡上滚来滚去,大声呼叫。
燕随风惊恐地看着痛苦不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黑衣们和仍在他们身畔盘旋飞舞的玉蜂,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手下一松,骨碌摔下马车,滚入树林的长草丛中,便即昏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