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强》庄周慕蝶

20、破阵 临

　　临安。西湖。
　　慕容毓凭栏眺望，如玉般的脸庞流动着淡淡的担忧。眼前的西湖似乎也裹上了一层缠绵的愁苦。远处，青山削翠，碧岫堆云；隔着灰色的雨幕，显得飘渺，模糊了轮廓。婀娜的杨柳如烟似雾，仿佛典雅的秀女泪眼盈盈的朦胧委婉，围绕着西湖，衬着连绵的细雨，更加青翠欲滴，要滚出澄碧的泪来。苏堤绰绰约约，浮起的澹澹白雾隐去了她端庄的侧影，好象一方丝帕遮蒙了眼眸，变得支离破碎。润物细无声的雨丝飘落湖面，千点，万点；涟漪荡漾，千圈，万圈。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荷叶，或亭亭立于水上，或宛转亲吻水面，斜承碧盘，雨凝结成泪。风起，泪如雨；到底是雨成泪，还是泪成雨？
　　慕容毓搭在栏杆上的右手骨节分明，几颗雨，透明如水晶凝在手背。宽大的衣袖几点灰晕开，深深浅浅，随风起伏。泼墨长发披散，在双眸前纠结，迷蒙了微颦的眉尖。
　　忽然一阵疾风骤起，眨眼平静。
　　“清影，都查到了吧。”“是。”清影的脸一半匿于黑暗，嘴角带着极细腻的微笑，声线清润，“尉迟莲魄和蓝秋英在去往严寒医馆的路上；欧阳鸣天和阮咸在沈园；司马行空、李玄、刘杰和向秀在若溪村；独孤惊鸿和双生子在万剑山庄。皆中惊梦，命悬一线。”“惊梦......”慕容毓搭在栏杆上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发丝在风中翩翩而舞，参差交织成网。须臾，幽幽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吩咐道：“去他那儿讨解药吧。”“若不给呢？”清影的微笑带着玩味，因为“他”是相当顽固的。“反正都见着儿子了，何必斤斤计较！”慕容毓有些孩子气地嘟哝，转而轻笑出声，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俄而又沉默。手背上的雨珠滑落，湿了朱红。“为了以防万一，把这个交给他吧......一直没机会给他......是时候了......”说着,从胸口摸出一只木簪,没有繁复精美的雕绘,只有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泛着温和的光泽。清影恭敬地双手接过。
　　“至于陈道......似乎另有隐情......”清影的眉垮了垮，垂下眼帘掩住目光的闪烁，“他被鸿庐书院利用后软禁了起来，在栖霞岭的僻静深处。另外......从所调查得到的蛛丝马迹来看,很可能和‘他’最近的蠢蠢欲动有所牵涉......”
　　宽大的衣袖大半濡湿，沉重地挂着。朱阑垂着残碎的珠帘，颗颗珠子扭曲了西湖的景致。“‘他’......还吃不够教训么?!”忽然间风灌满白袍,猎猎作声珠帘纷纷坠落，滞于半空幽浮着，一圈一圈围绕着慕容毓，琉璃般晶莹，如同璀璨的幔帐，罩住白色颀长身影无处发泄的怒气。
　　“要带他们回来么？”清影问道。“不用了，给他们解药。然后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在下个月的潜龙赛那天太阳出来之前到西湖中央来！”仿佛是幻觉，琉璃幔帐消失无踪；朱红单调地干涩。慕容毓勾起了嘴角，星眸弯成了新月，搭在栏杆上的手放松了力道，负于背后。“若赶不及呢？”清影的眉挑了起来，笑意愈深。“来不及么？......要是来不及,他们是知道后果是相当严重的......至于那些败坏本人兴致的败类么......恩......就让潜龙赛成为一场旷古绝今的好戏吧!”清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心里默默为惹毛了眼前看似人畜无害实则睚眦必报之人的不识相者哀悼,全身退进黑暗。

　　严寒医馆。竹阁。
　　翠竹错落，清瘦的倩影碧绿了缓缓流动的雾气，如云如絮。凝结的透明，晶莹了纤长的竹叶，水灵了细细的脉。翡翠般的竹众星拱月围绕着班驳之下静谧而立的两层竹屋。二楼干爽的露天阳台铺着柔和的银光，流泻水墨似的班驳，跳跃白金似的星星。几缕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漏下来，灿柔如纯净的流苏，轻轻地披在一个倚着墨绿得深邃的栏杆的男子身上，顺着宽厚的胸膛而下，掺进黑绸长发，好似染了一发银白。一袭白衫，外罩绣着几簇挺拔清高的青竹的碧色纱衣，有些旧了；但细密的针脚反射着月光，不失精美风韵；下摆处几点深色藏匿在折痕里。
　　“恩......这里也冷清了很久了呢......”那男子薄唇一勾,似是玩味,似是嘲笑。一垂左手，袖口里滑出一支萧，右手扫过，覆着薄茧的修长手指小心翼翼地握住萧，置于月光下，竟迸发流光异彩。“有多久了......真是寂寞啊......”他叹息着,怔怔地望着那杆萧出神,回忆着什么,神情甜蜜又痛苦。男子哼了一声，不知是愤恨还是无奈，轻轻的，却惹得一圈儿翠竹落下泪来，颤动着沙沙的低泣。
　　“夜......深沉......”男子呢喃着,把萧贴着唇,一声沉扬。沙啦——风起，整座竹林摇曳。寸思寸灰的思念一回三转地絮絮叨叨着，华美的缠绵。
　　竹阵。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燕随风握在轮椅上的双手紧了又紧，脸色惨白，惊恐地张望。只见三面白荡荡如银墙铁壁，团团围住，阻了前路；回头看时，白茫茫如银海相似，满地只听的水响，不见路径。“这......这可如何是好？”燕随风失了主意，急急地看向尉迟莲魄，手心沁满冷汗，濡湿了竹把手。尉迟莲魄搂紧了怀里依旧昏迷沉睡的蓝秋英，两撇眉紧锁，黑墨的眼眸更加深邃。须臾，左侧千团火块，万缕红霞，就地滚来；右侧黑气遮天，乌云蔽目，伸手不见掌，如暗黑地狱相似的恐怖。燕随风惊得话语如鲠在喉，刺痛得难受，全身僵硬；强忍着逃离的冲动，仍然死死地攥着竹把手，发出稀疏的断裂声。尉迟莲魄感受到背后不可遏制的战栗，微微侧头，赞赏地眯起了眼睛。转而颦眉沉思。这可比桃花阵的幻景难对付多了呢......到底是用阵法、药物还是音乐......他思忖着，疑惑而专注地观察着四周诡异的景象，眸子满是不解，夹杂着极力掩饰却仍丝丝缕缕泄露的焦躁。
　　就在尉迟莲魄百思不得其解、进退两难之时，蓝秋英幽幽转醒。尉迟莲魄感到怀里的人动了动，低下头，却见蓝秋英泪流满面，半睁着眼哽咽。“秋英，你醒了么？”尉迟惊喜地呼唤，不自觉地抖晃着。而蓝秋英却像没听见尉迟的声音，兀自喃喃：“好悲伤......的......萧声......”他的泪在肆虐，笑得怀念。“和......和娘......的琴声......好像......”
　　尉迟莲魄的眼如闪电一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萧声啊......那么......他勾起嘴角，高雅如白莲绽放的微笑荡漾开来。“燕大哥。”他小心地让蓝秋英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唤道。“啊......什么？”燕随风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好容易回神，慌慌张张地回应。“闭上眼睛。”“恩？”燕随风跟不上尉迟的跳跃性思维，一时间诧异。他缓缓吐纳，闭上了眼，清朗的声音如同酷暑难耐时的一股凉风，驱散浑身的燥热，落下舒心的平静和清凉：“不要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古人云：象由心生......闭上眼，用心去闻，去听，去看......”燕随风闻言，虽然疑惑，但还是顺从地闭上眼睛，将四周的水、云、火和迷茫裹上黑暗。
　　“你闻到了么？”尉迟莲魄柔和着声音引导。
　　“恩 ......是竹.....清冽的味道......”燕随风凝神，笼罩的黑色起了乳白色的雾气，鼻尖有碧绿的气息。
　　“你听到了么？”
　　滴答----似乎是什么坠落岩石而四溅的音色；沙沙------似乎是什么摩挲的声响。“恩......是露珠掉落的声音......还有......风过的竹叶相击的拍打声......”
　　黑色渐渐隐去，一棵又一棵，一簇又一簇的竹子清瘦的倩影逐渐清晰，翠色流转。
　　“你看到了么？”
　　“恩......是竹林......”
　　“你感受到了么？”
　　燕随风抬起右手，覆着薄茧手指触碰到了什么，指尖上传来几丝沁凉，顺着弯曲的手指蜿蜒而下。“恩...... 很凉......”
　　忽然，重重的竹林透出刺眼的光亮。等光线又柔和下来，一名女子闯进眼帘。那女子花容袅娜，玉质娉婷；髻横一片乌云，眉扫半弯新月；金莲窄窄，湘群微露不胜情，玉笋芊芊，翠袖半笼无限意。她正坐在一方光滑平整的岩石上，一针一线地绣制着什么，鼻尖和额角细寒微微；满脸幸福的模样，带着淡淡的微笑。女子似乎太投入，没有发现一名白衣男子正挂着捉弄的笑意慢慢靠近。燕随风想大声喊提醒她，却惊讶地发现根本不能出声；自己明明就在她眼前却仿佛空气，视而不见。男子吓了她一跳。一惊之下，她不小心刺伤了手指，鲜红的血滴在她刚刚绣着的刺绣上，漫着细密的针脚晕染开去，如同浴血的新月。男子像犯了错的孩子，局促不安，捧着女子刺伤的手，皱起了眉头。女子笑着，连头顶的明月也失去了颜色；另一只手抚上了男子焦虑的
　　脸庞，温柔得要掐出水来。他们的脸始终模糊，令燕随风相当懊恼。正当他试图走近些一探究竟的时候，耳边响起急促的沙沙声，好象被偷窥后的愤怒和不安；女子、男子、岩石、月快速退去，竹簇拥而上，好象是匆匆忙忙保护遮掩什么，蒙住了他的双眼。
　　“回来了么？”尉迟莲魄唤到，眼带笑意......以及深深的探究。“啊？恩......”燕随风猛地睁开眼，不由赧燃，心下嘀咕自己怎么总在眼前的少年前失态，懊恼不已。而尉迟则对燕随风方才不仅打破了幻景，更是窥视了制造幻景之人的意识，使其精神力反噬一事，震惊不小。随即释然一笑。果然世界很大呢...... 恩，就慕容的话是什么来着？......好苗子啊......
　　“那么，燕大哥，可以帮我摘一片竹叶来么？”尉迟莲魄敛色，凝神捕捉那若有若无的萧声；可奇怪的是始终无法把握旋律。只觉一波又一波的悲伤如潮水涌来，险些埋没。幻景已经消失，而面前的竹阵变幻莫测，一步错便是步步错。燕随风对眼前的竹林有些怔愣，但听到他的请求，很快就拣了一片纤长干净的竹叶双手奉上。尉迟莲魄含笑接过示谢，压在唇间，良久，吹不出可应和的音符；原来就苍白的脸更是白了几分。
　　蓝秋英靠在尉迟莲魄肩头，敏感地接受到他的无措。咬咬牙，撑着千斤重的眼皮，虚浮地说：“......我......知道这......这首曲子，我......哼......给你听......”说完,便哼唱起来,长长的睫毛上颗颗泪珠滚落，交错着未消的泪痕。尉迟莲魄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可是......他的心往下沉了沉。时间不多了。从没见过蓝秋英如此悲伤，如此无助，仿佛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但眼前的局势已经不容他多想，吹奏起来。一声清脆的起音，和着萧的呜咽一路蜿蜒下去。燕随风听着的时候，不知为何，软软地落泪；他想忍住，却不能忍住悲悯，不知不觉，泪已成行。随着略显杂乱的沙沙声，竹缓缓移动，向西侧挪去，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道慢慢出现，模糊了幽暗的光。
　　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