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为顺》叁山入海

17、寄生（一）

　　寄生（一）
　　说罢鬼差抬头发现桌上还有一摞册子没录完，叹了口气摇了摇刚刚那名唤作桴哥的鬼差：“快，受不了了，哥快呼个信使拉几个酆都的阴司过来干活。”

　　“行，我看看蛙儿们在不在。”桴哥起身开了书案一侧的窗户，从袖间掏出一个波浪鼓。只见那拨浪鼓还与人间寻常逗小孩玩乐的不同，两面都绘了一只蹲伏着的蟾蜍。鼓的摇柄上还刻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倒像是古时祭祀时候用到的篆体咒文。它摇了摇那鼓，清脆的鼓声从茅屋这侧，遥遥的传了出去。不过多时，远处便传来渡头边铜鼓回应的响声。

　　“蛙儿们还在，听到响声它们便过来了。”桴哥收回波浪鼓，把它随手放在书案上继续忙碌起来。
　　不过多时，窗户边的草丛响了几下，接着窗楹被轻轻的扣了三下，窗口冒出一个小影子。桴哥习惯性伸手去捞那个影子，两手捞了个空。他疑问的“嗯”的一声，惹的其他伏案的鬼差也抬起了头。大家这才抬眼看到那歇在窗边的小影。

　　原来是只青翠欲滴的螳螂，栖在窗角，前肢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鬼差们看了都愣了一下，随后都笑了，桴哥从螳螂那抽出纸条又问道：“那群癞蛤蟆呢？”
　　螳螂摇了摇头又一溜烟跑了。
　　桴哥无奈打开小条，就看见上面用歪七扭八的字写道：“蛙四，蛙七又喝上头在铜鼓旁唱大戏，鬼差大人速来围观。”

　　桴哥看完纸条又笑了，连忙将纸条的传给其他鬼差，大家集体乐呵。其他鬼差看了干脆都扔了手中的朱笔，班也不加了，跑去渡头铜鼓边看大戏去了。

　　桴哥见其他鬼跑了，拿起朱笔刷刷写了一封传往阴司酆都的信，放进怀里便也随着那群鬼差溜去铜鼓处看热闹。
　　待茅屋里鬼差都走了之后，刚刚一溜烟跑了的螳螂从阴暗出爬了出来。那只螳螂贼头贼脑在屋里打了个转，见屋里全是纸张书籍毫无值钱的玩样。又见到鬼差方才大意，置于案上的波浪鼓长的颇为花哨。螳螂盯着鼓打量了几眼，接着波浪鼓便被那只螳螂一摇一晃的拖入阴影之中，倒真真是个“螳螂捕蝉”。

　　集体翘班的鬼差们都听闻蠢□□又开始作戏，都蹑手蹑脚的溜到铜鼓边。置于渡头边，铜鼓处的杂草茂密，鬼差们悄悄扒开草丛就看见，那两名叫蛙四，蛙七的□□，一只不知从哪偷来的胭脂水粉，抹的白脸大红唇。头上还黏了两朵红色的小野花，整只蛙格外的娇艳欲滴。一只还套着破布做的小衣服，一只扮娘子一只扮官人，撅着大红唇子正呱呱唱的起劲。其他□□竟然围在两只蛙旁边看的很是起劲，甚至没注意到鬼差大人们正在它们身后偷看。

　　鬼差看了都笑的扭作一团，其他□□听见笑声，扭头一看的发现是鬼差吓的魂飞魄散，惊叫着跳入草丛里，四下散开。

　　桴哥扶了扶笑歪的官帽，连忙眼疾手快捉住一只，把传给酆都的信绑给蠢□□。□□背了就滚进了黑乎乎的黄泉里。
　　看罢这场小闹剧，鬼差们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堆册子没录，这才踱回茅屋继续办公。一群人竟丝毫没发现方才置于案上的波浪鼓早已销声匿迹。

　　黄泉的夜晚虽然漫长也是有尽头的，尽管黄泉白天也是灰蒙蒙一片，却没夜晚的黄泉来的压抑。随着漆黑的天际逐渐变得灰蒙蒙。阴凌霄瞪着眼睛躺床上一夜，躺了一会，她翻了个身继闭上眼睛打算逼自己再睡会，大脑却不听她使唤一幕幕闪现出各种早前看过的戏曲杂书，接着又转到她师父阿互身上。

　　“啊！不睡了！睡不着！”阴凌霄从床上弹了起来，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心想着今日得好好问问师父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翻身下床出了灯笼，去抽烟鬼差那里又交了灯牌。一路上碰巧遇到陆大牛和先前那位迷路的妇人也在灯笼外等着今日的渡船。陆大牛昨日被阴凌霄攮醒被告知自己在阴间，又是一通吃惊。又一连被凌霄告知阴间的诸多事宜。到现在整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后的路程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老实巴交坐在长凳上发呆。

　　凌霄目光在鬼群中找到了谢枕，岑互他们的身影。绕了好几圈，便看到这两人坐在一起，谢枕正在口述阴间黄泉之中的地图，岑互嘴里叼了根朱笔，手上提着墨笔一边听谢枕口述，一边在纸上画地图。昨晚的事好像只是阴凌霄自己臆想出的幻觉。

　　“你们......昨晚回灯笼了吗？”阴凌霄打量这两一眼，一切正常。谢枕面无表情，岑互低头画图。
　　“啊！回了啊！”岑换下墨笔，拿着朱笔在纸上继续画。“怎么？凌霄你难道去过我们灯笼？找过我们。”
　　“是的，我还看见你俩.....”凌霄不自觉露出傻笑，想继续问下去。

　　两人心中都咯噔一下。

　　“？！”岑互的手中的笔更是‘啪唧’一声就掉到纸上。“...看见了什么？！”

　　“呃......师娘，呸不是阿互你们......”凌霄不小心说漏嘴。岑互手上另外一根笔也啪的一声掉图上。

　　“纯属意外！不要多想！”这时候谢枕按下岑互的手，直接如此回道。

　　“噢，所以你们是真的.......”阴凌霄继而又露出微妙的表情。

　　“哎，不是！...那个！凌霄你听我解释.......”岑互又慌了。

　　“行了别解释了，我都懂得～嘻嘻嘻！”凌霄笑的眯起眼睛，尾音上扬，不等岑互解释完就欢快的哼着小曲跑了。

　　“.......”岑互转头又瞪向谢枕：“完了，她真误会了。”

　　“嗯，随她去，她就这样。”谢枕面无表情，叹了口气。

　　“图你自己画吧，告辞！”岑互这时候也没啥心情画什么地图，转身就把两只笔扔谢枕那。追着阴凌霄解释事情起因经过去了。

　　待在黄泉的第一个早上，便是在众人这样混乱的情形中渡过。原本停泊聚集在此的鬼们也即将踏上飞萤渡船，继续他们在黄泉的漂泊。一群鬼又挤到来时的渡头，木质栈道被它们踩到嘎吱作响。岑互这时刚和阴凌霄解释完昨晚的起因经过。阴凌霄一脸失望的看着岑互，“所以阿互你要继续加油。”
　　“......... ”
　　“是昨晚的放烟花的小哥哥，这个给你！”这时与岑互擦身而过一个莫约七八岁小姑娘，突然认出岑互来。小姑娘还穿着生前的下葬时候衣物，是极为精致的袄裙，配着金锁项圈与玉佩。想必生前也是生长颇为富裕的家境中
　　。
　　“给，这是我编的保平安的红绳，烟花很好看。”那姑娘笑着从袖子掏出一根红绳，踮脚递给岑互。
　　“我不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岑互蹲了下来，笑着摸了摸那姑娘的头道。心中反倒诧异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不在人间了。

　　“但我是刚刚从阳间下来的。鬼差哥哥说到了阴司人间的东西就不能留，那里还有更好玩的。这个干脆送给你。”小姑娘坚持道。

　　岑互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半句话，红绳便这样轻轻送他手中。

　　“所以一路上是你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吗？”
　　“也不是啦，有鬼差一路上陪我玩。而且鬼差说到了阴司，会有祖上留在阴司的长辈来接我。”一群鬼陆续上了渡船，小姑娘转身朝岑互挥了挥手，也转身走了上去。

　　一旁的阴凌霄听见岑互与女孩对话的全过程，走了上来拍了拍岑互肩膀道：“你放心，那个小姑娘走的很安详，而且到了阴司是真有亲辈接引。鬼差并未骗人。”
　　“......”岑互没说话，捏了捏手中的红绳半晌。

　　正当渡船要启航之时，不远处茅屋的门被突然踹开，一群本来在录册子的鬼差，慌慌张张朝渡头跑来，嘴里还大嚷着的停下。

　　站在渡头处的鬼被这番动作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又是有生人被错当死人渡走了？连忙停下已经动了的渡船。

　　“你们怎么回事？”
　　“传唤蟾蜍的鼓不见了！”
　　“你们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天夜里！”
　　“又玩忽职守，先找东西再治你们的罪！”守渡口边的鬼差就差没跳起来，给乱丢东西的鬼差们一人一个脑瓜子。
　　“都都停下来渡船！不许再开了，一个鼓会到哪去呢？船上的人都下来一个个排查。”接着鬼差们连忙上船把刚刚挤在船上的鬼都赶下船，打算逐一排查。

　　“你怀疑我们偷你们东西！”被赶下船的鬼嚷嚷起来。见有一只鬼如此嚷嚷，其他鬼也跟着骚动起来。

　　鬼差一时又控制不住这群鬼，一伙鬼与鬼差互相推搡着吵起架来。其他鬼见状纷纷自觉分为两波一边劝架，一边去拉住这两波人防止打起来。岸边顿时热闹非凡。

　　方才跟着上船的小姑娘看见群又吵又闹，样子都挺凶，有些害怕。缩着身子趁两波鬼在吵嚷时从渡船上偷偷溜了下来，跑到阴凌霄身后缩在凌霄身后看着两波鬼吵嚷。

　　正当渡头口形势正乱，黄泉天际突然划过一道极为亮的光，那道光割裂开阴沉的天际，破开阴气直直坠入生满的贪食饿鬼的黄泉之中。光落入之处，黄泉激起大浪，波涛之中黄泉里的无数贪食鬼见状化形扑向那道光。饿鬼觅食的咆哮声，在隔着数里渡口处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岸边刚刚起争执的鬼差与鬼众们纷纷停下手下的动作，看着眼前黄泉之中的异象。

　　“怎么回事？那道光是修行中人元神才会显化的光！”
　　“不可能！修行之人怎么会来黄泉？！”
　　“而且那光落入水中，是被饿鬼吞噬了吗......”其中一个在岸边鬼差盯着刚刚掀起滔天巨浪的水面上逐渐平静，水上充斥着饿鬼猎食的声响。

　　众鬼嘀嘀咕咕间，黄泉之水又起了变化。黄泉水下一个巨大阵法升起，交织着刚刚所见的光，瞬间铺满这片水域。一道细长的水柱从阵法中心盘旋而起直连云层堆砌的天际，如传说中的龙吸水奇景。水柱中光闪了一下，刚刚扑向那道光的贪食鬼竟悉数被牢牢困在水柱中。

　　水柱中缓缓走出一人，背着琴，正是那些鬼差所言的修行者。那人走出水幕后，身后高耸入云的水柱逐渐收势。连接水面与云层的水柱断了开来，水流拍在水面上，在水面上激起一层薄雾，背琴者便在那水雾中，稳稳的立在水面之上。

　　岸边众鬼好奇的探头去看，隔着薄雾遥遥几眼，只看见那人头戴斗笠，一袭仙门中人才会穿的素衣。斗笠下是张面具，面具上的人脸似乎蓄着胡，表情似笑非笑，宛如庙里供的神像，悲怜众生。众鬼被这人和奇异的装扮所吸引住目光，又觉得江上那人行动甚是诡谲，心中都升起一种怪异的敬畏感。

　　正当岸边鸦雀无声，数道目光都齐齐看着水上那人时。有鬼感到脸上一凉，伸手一摸竟是滴血。张大嘴还没来及惊叫。立于水中的那人却开始动作，他卸下背上之琴动手一拨，一道沉闷的琴音从琴上流溢而出，激起水面数千颗水滴直直向岸边袭来。待众鬼反应过来时，天上一道响雷劈下，千万年如一日的黄泉久违的下起了血雨。那水滴凝成一道水墙刚刚好替众人挡住倾盆的雨。

　　有鬼扭头看见血雨中似有断肢落下，定睛一看，正是方才被水柱卷入云中的贪食鬼。全被那人用特殊的阵法瞬间绞碎，化作血雨落了下来。鬼群见背琴者手段如此犀利，又开始骚动起来。水面上的背琴者无动于衷，他朝岸上看了两眼。看到在鬼群中他熟悉的几个人，然后别过头在血雨中抱琴，踏着万鬼的尸体如履平地，向远处海天一线处那个黑点飞去。那里正是方才谢枕与岑互所说，真正的九泉，九死无生之地。

　　血雨在背琴者消失之后便停下了，水墙化为薄雾消散在空中。众鬼见黄泉风浪渐平这才松下一口气。方才紧拔的气氛被一搅和反而舒缓了下来，岸边众鬼都开始讨论刚刚所看到的异象。

　　“真是怪人，而且这阵法也奇怪。”岑互盯着那人经过的水面道。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阴门一大开，事就来了。”岑互身后有鬼差如此嘟囔道。

　　“是从未见过的阵法。”谢枕听见岑互的话如此纠正。他皱了皱眉，回想起方才戴着面具那人的斩杀饿鬼时的手法。何止阵法特殊，斩鬼时给人的威压恐怕也常人难及，不知是哪个仙门中人，以后要是遇上还是绕开的好。

　　“这阵法大约是用了天地五气，至于如何布的阵我倒不清楚了。不知道以后还能遇上这位前辈不。”岑互又回想起以前书中看过的内容，开始仔细思索方才那道在水中绞杀万鬼的大阵。

　　“仙门中人几乎各门各派或多或少，都会有炼习阵法之人存在。不过大都保留有自己门派的风格。但方才那人使阵却毫无章法，不像有门有派的样子。或许是个隐世甚久的散仙也说不准。”阴凌霄在一旁一边想一边补充道。

　　“你又知道了？”谢枕撇一眼自家徒弟。
　　“那是，我昔日看的也不全然是杂书。著书之人多有在大门大派中的修行者。这些门派之别我倒是知道点。”
　　“嗯这倒是！别的法门样样精通，就是自己医术不精的江湖奇才。”谢枕如此赞扬整天不务正业的阴凌霄。
　　此话一出，阴凌霄瞪着谢枕又要原地跳脚，正要反驳回去。
　　“嗯？门派之别？什么杂书？能借我看看吗？”一旁岑互直接无视师徒相杀的氛围，如此问凌霄道。
　　“呃，没什么......阿互你还是到了仙门再看吧....”阴凌霄一想到杂书内容，算了算了别带坏纯良小公子吧。
　　“你们有没有看见刚刚那幕！天呐！”一直在人群后面的坐板凳上闷闷的陆大牛，见到奇景后，无以言喻心中的激动。迅速翻过陌生的地点和鬼群找到岑互凌霄这两个熟人。
　　“兄弟们我要修仙！！！你看刚刚那人多厉害手撕千万鬼！”大兄弟激动道。
　　“？！到了蜀地你尽管去修。”大牛激动的语气甚是搞笑，阴凌霄被逗乐了笑着摸着大兄弟的头说道。“虽然仙门苦力应有尽有！”
　　“啊！”
　　“都停止喧哗！排好队一个个过来让他们查探。”鬼差们在黄泉里待久，一些怪事也见怪不怪，很快反应过来了。
　　“查完的，就能走了。”桴哥挤在鬼群中，满脸歉意边查边探头。
　　“的亏诸位没上船，不然渡船准被刚刚那位修行中人掀起的大浪，给拍进黄泉里去喂贪食鬼。”有鬼这样与同伴说道。
　　“这样一想确实好险！”

　　鬼差排查过刚刚渡船上的那波人，发现确实都无传信鼓的下落，便放了那一船人上了渡船。渡船很快起航驶向黄泉更深处。忙碌混乱中鬼差似乎忘了刚刚驶走的渡船上，还少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绕开大片鬼群，跑到岑互凌霄身后，见他们一行人正在热烈讨论方才的奇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又向远处望了望，不远处领灯牌又长凳长桌在那搁着。她提着裙边，一路小跑过去安安静静坐到长凳上，打算等着那群鬼闹完再与它们一同上船。摆长凳长桌的地方与渡口有一段距离，周围显得有些安静正当她哼着小曲，两脚垂在凳子下摇来晃去之时。一道与她一样哼曲子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声音低沉嘶哑。小姑娘感到背后突然袭来的凉意，停下摇晃的脚，不再哼歌。

　　那声音也嘎然而止，过了一会又重复起她刚刚哼的曲子。小姑娘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并不知道身后那道声音是怎样传来的。于是她坐在原地僵硬的回头向身后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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